正文
镜头扫过空着的那张最佳观看席位,原来是在等他。
炫耀式地一击便破了对手的左发优势,也是亮给他看。
但还好,赛后没拨出去的祝贺电话,迟了数天在等接通。
是时间线之外的馈赠。
她是馈赠。
或许从那场台风便开始了,人生失控,反而拨正。
嘟声换成一道迟疑:Aaron?
周时嘴角勾起来,嗯了一声。
静了几秒,周时想象着陈钦同将手机拿远一些看时间,又换算半天国内是几点。
果然,他说:怎么大半夜给我打电话——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吧!
周时将手里的叶片扔飞出去,不知怎么心情很好:你不是明天有比赛?关心你一下。
陈钦同沉默,半天犹豫道:你——没事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在他心里是成了个并不没事的形象。
周时笑了笑:就是忘记和你说,你在S市的比赛,我看了,打得很好。
陈钦同臭屁起来:那当然,老子现在打遍中国无敌手。
似乎又觉得这得意有些残忍,嗫嚅道:也是,那小子的左手持拍比你当年差远了。
左手持拍是某种优势,陈钦同那时候怎么都破不了他,气急的时候摔过拍子。
涨潮
有天夜里,也可能是早晨,但总归是风雨在的时候,周时一下下抚着她光裸的足踝,又用指腹顺着疤痕缝线的纹理一厘厘画上去,问她:这里,是怎么搞的?
她拿薄被掩住脸,微微挣了下却没挣开,只好任他握着,脚心被他五指包住,有些痒,但很暖。
就是,受伤了啊——
他却不放过,身子压低凑到她眼前,侧望住她:怎么受伤的?
她眨眨眼,鼻端充斥着他的味道,脑筋也昏昏沉沉的,不甚清明,话便颠来倒去,没什么逻辑。
我找人找不到,鞋子也跑丢了,涨潮了,沙子好滑。
他声线更轻:所以是在海边摔跤了?
她嗯一声,头抵住他的肩:天太黑了,水里有玻璃。又说:流了好多血,还要打针。
他一时没说话,亲了亲她耳垂,手指仍摩挲着那道疤,一下一下。
她惊觉那动作里的心疼,将脚收回来,清了清嗓子里的粘稠委屈:好久前的事了,早就不疼了。
是么?他揽住她的后腰,将她紧在怀里揉了揉,半晌又问:天都黑了,是在找谁?
她没回答。无声中便有了答案。
是吵架了?
这问题逾了距,连带着他那句轻飘飘的是么,似乎也在拷问她,脚上的疤好了,心里的呢。
虽然他很大可能没这个意思,是她心虚。
她从他怀里背过了身,他便知了趣,没再提过。
只是再进入她时,又握起了她的脚踝,一下下轻吻舔舐着那道伤疤。
那道疤又被他在裙摆底下攥紧了一下,泄愤似地提醒她什么。
她不悦,挪了挪身子,脚趾踢了踢他的腿侧。
周时手里的酒杯便泛起层涟漪,和Richard的聊天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接着道:Z市有条老街叫赤坎,蛮像90年代,你们可以去那里看下,或许有合适的场景。
Richard在手机上搜了搜,亮给他看:里度咩?相片睇来仲唔错。
周时点点头,身子越过半张桌子去拿纸巾,坐回来时,将她作乱的脚趾压在了腿下。
夏绯不敢大动作,想将脚抽回,他却不松开,变本加厉用手指扫过她的脚心,流连在她的小腿上。她身子一僵,立刻泛起一层隐秘的汗。湿了很多地方。
偏这人还不动声色,同Richard聊着场景需求,什么船啊,码头啊,简直成了半个专家!
夏绯脑袋又开始昏沉,喝下去没几杯的清酒有后劲涌上来,潮汐一样荡在胸口。
小方小声地凑过来:小夏姐,你脸好红,是不是太热了?把外套脱了啊。
夏绯将碗里的豆腐用筷子戳得稀碎,咬着后槽牙说:我不热!
但还是拽着外套衣襟忽扇了几下。
周时和Richard聊到兴头上,笑出了声。
差点忘记了,这个人有多恶劣!怎么能错认他温柔。
Falling(上)
出租车的电台也在说着一年一度的英仙座流星雨,将在晚间至凌晨达到最佳观测峰值,远离城市光,到开阔处,肉眼都能看见。
司机絮絮叨叨:怪不得大晚上还有这么多去郊区的车,一堆破星星有什么可看的。
无人回应,只有电台女主持的声音还飘荡着,轻快又活泼地欢迎听众来电。
司机觉得没趣,将电台关了。
车内更是沉默。
周时看了眼同坐后排的夏绯,车子下行进入隧道,街灯一盏盏地照亮又划出倒影,她映在车窗上的眼睛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
他嘴张了张,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声音还未出口,她就已经偏开眼,身子动了动,更紧贴着她那侧的车门。
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周时抿了抿唇,转回了头。
放在座椅上靠近她的手,也收了回来。
五指无知觉地张了张又合上,似乎还残存着某种体温和触感。
蜻蜓曾停落在他掌心。
是他错以为抓住了她。
有手机震动声响起来,嗡嗡不休。
周时心头一紧。
预感未免来得太快,几乎像种可笑的直觉。
夏绯将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拿了出来,盯了屏幕几秒,然后接通。
这辆出租车的封闭怎么这样好,行驶车流声被隔绝成沉寂的底噪,手机另一头的男声漏出来,闲散惫懒,合着键盘的敲击声,窜进他耳朵里,躲都躲不掉。
结束了么?
夏绯低低地嗯了声。
对面立刻反应过来:旁边有人?这么晚还没回酒店?
需要多久的默契,才能从那一个短促的音节里,听出如此准确的心情。
夏绯:还在车上,快到了。
对面不满地啧了声:昨天不也搞到一两点,录个音而已,这么麻烦。
夏绯小声嘟囔:导演比较细啦,刚刚请我们吃了饭——
键盘声一顿,似乎把手机拿了起来,声音更响:这么晚才吃?你胃受得了么?
没事,下午吃了巧克力。
胃疼起来的话,到酒店烧点热水,实在不行外卖个药。
知道了。
想起她po在朋友圈的汤羹,他没有的手艺。
Falling(下)
拐过弯后,周时突然顿住脚。
感谢韩国大妈。
电梯只开了一部,大妈们正大包小包地等在门口,随着门开一窝蜂地挤进去。
夏绯站在末尾,没缝隙留给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合上,听到脚步声走过来时,背影一僵。
周时在她身侧站定,嘴角勾起来。
夏绯目视前方,表情绷紧如临大敌,半晌像是气不过,几乎要跺脚:我没有在等你!
我知道。周时声音轻飘飘的:你是在躲我。
夏绯没吭声,狂按上行按钮,但电梯慢悠悠的,刚跳到3,然后是4。
周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声音带着点明显的笑意:为什么躲我?怕我吃了你?
夏绯紧了紧身上的包,又抱住胳膊:我才没在躲你,我就是,困了——
尾音弱下去,摆明心虚。
周时笑了笑,半晌,走近一步,向她摊开手。
夏绯抬眼,表情疑惑:干嘛?
你不是说在西藏给我带了礼物?我等了好久。
是他想了整晚的说辞,提醒她那段日子真实存在过,不是逃避就能当作没发生。
夏绯偏开眼,声音冷漠:我早就扔了。
摊开的手掌一僵,周时收了回来。
任凭他有再多的说辞,但生死权全在她手上。
她却仍在说着他讨厌的话:今天谢谢你能来帮忙,但我不欠你什么,已经都结束了。
态度明确语气流畅,不知道已经腹稿多久。
周时没作声,看了她好一会,而她看着电梯红色的数字,3,然后慢慢地跳到2.
这样你会开心吗?他问,平静像没有任何不甘心。
这样,到底是哪样,又有多少种意思,他没有明说。
夏绯却像听懂,缓缓吐出口气,仍没看他,一字一顿地:我会。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他看不出她是否真心。
或许也是他不够懂她,尚未拥有不必出口的默契。
所以她的选择,其实很有道理。
是他想要的太多,越来越多,将短暂的停留当作拥有。
就像蓝色包装的薄荷烟,早就停产了,搜刮所有的平台,加了那么多烟贩,一包都买不到。
电梯门开,夏绯的身影逃也似地闪进去,按下楼层,犹豫了下,退到角落里。
引力(上)(电梯plaaaay微H)
夏绯盯住周时的背影,走出电梯,毫不留情,勉强撑起的那股气终于泄尽。
也是,想什么呢?
明明说结束的是她,又凭什么要他回头。
但他说他分手了。
她告诫自己不是因为她。不能因为她。
可就算是因为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早已看不清这段关系到底只是肉体的激情,还是渐渐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又或者说是她从一开始就不够坦荡磊落,从一整晚,想要很多晚,再要更多,更多——
有个词是见色起意,她是见,是色,是意。
也有个词是见异思迁,她是见,是异,也可以是迁。
她不知道周时是否从来就是个情场浪迹的高手,他确实有足够的资本来去自如。
但这也没什么,男欢女爱,你情我愿。
他们因共同的引力而靠近,她不怕和他一起下坠。
但她怕深渊处潮水退尽,粉身碎骨的只有她一个。
所以干脆主动说结束,不该痴想他回头。
只是五脏六腑密密麻麻地隐痛,像被人绑去做牵线木偶,有根扎得最深,呼吸都刺痛。
一定是胃。回去要烧热水,或者外卖个药,罗文最懂她身体。
可送他的礼物在行李箱夹层,再也没机会给他。
电梯来不及加速就到了15层,门框徐徐打开。
夏绯突然瞪大双眼。
就像一段升格两百帧拍摄的画面,电梯门撤开的每一寸空隙都被拖得无比漫长。
她看见了默念过成千上万次的一双眼睛,然后是气喘吁吁的一张脸。
一张很好看的脸,她肖想了七年,在最靠近的时候把他推开。
下意识去按关闭键,手抖得厉害。
门框却被周时的一只手猛地按住,他盯紧她表情,似乎要看穿她所有心迹。
他沉着嗓子,一字一顿:你说你会开心。
我——
出口才发现声音哽咽,脸上早就湿湿的,夏绯仓皇抹了一下,泪水却正好顺着指尖滚下来。
是她不争气,轻易被他撞破。
难堪、羞愤、要逃离。
引力(下)(H)
两人没能再分开。
跌跌撞撞地下了电梯,夏绯仍挂在周时身上,边厮吻着,边寻房间号。
幸而他的房间离电梯口并不远,还不至于太过狼狈。
但到底是偷情,周时好不容易摸出房卡刷开门,隔壁房间响起些声响,夏绯怕极了似地将他推进门里。房卡一时脱了手掉落在地上,但没人顾得上俯身捡起来。
门一关,周时立刻将她按在房门上再吻住。
肩包、外套通通掉落在了脚底下,被踩上又被踢远。
吊带也滑到了肩膀,他的吻便从下巴一路到脖颈,再轻轻咬住锁骨,寻找到那颗痣。
交织的喘息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像是正互相逼近的两条蛇,于黑暗中慢慢缠绕,吐出欲望的信子。
房间的窗帘大开,有城市光透进来,也远远的照不到他们身上。
他们便躲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顺从着无法抗拒的引力,一寸寸沉沦下去。
呃啊——
夏绯溢出声呻吟,是周时剥下她胸前的内衣,含进了挺翘的顶端。
他手掌也伸至她后背摩挲,在那层薄薄的蕾丝布料上左右翻找了遍,她终于反应过来他是想解开。
在、前面——
嗯?周时疑惑地看她一眼,又不肯放过半秒般吻回她的唇角。
夏绯只好自己伸手将胸前的搭扣挑开,另一肩上的吊带也滑了下去,堪堪挂在肘弯里。
两只小小的乳,几乎像主动为他盛开。
周时轻轻笑了下,奖励似地揉了揉她耳垂,头一低,将乳肉吞吃进去。
又嫌这样弓着腰太累似的,胳膊托住她大腿,又将她抱了起来抵在门上。
他似乎极喜欢这样的姿势。
她也喜欢。危险地将自己全由他掌控,又安心地知道他绝不会放手。
周时、周时——
她迭声唤他,在他抬头时急迫地舔他下巴、喉结,圈住他脖子的手,插进后脑的发间一下下抓。
全身的渴望像膨胀成一团巨大的吸满水的海绵,可在他吻上来时却仍觉得干涸,任凭他源源不断地输送仍觉得不够。直到他挺腰在那处撞了撞,撞出她一声呻吟,才知欲念早坍塌聚拢成一个脆弱的井洞,唯他填补才能止渴。
于是分开一只手,划过他烫人的皮肤,和透着上衣布料散发的熊熊火气,来到那处硌人的硬。
周时喘息愈重,在她手里跳了跳,微微退开等她解救。
像他不知如何拆解她的内衣那样,她没能拉开他的裤链,扁着嘴听到他嘲笑声,索性直接从腰上伸了进去。骤然升高的体温使她察觉到她的手是凉的,凉出周时一声倒吸气。
而明明她早就一身的汗。
他身子贴得更紧,黏着她一下下磨,又吮住她的舌头,将她所有的神志念头都剥离。
只剩那处坍塌的脆弱,越来越空虚,越来越渴望。
1204(上)(H) po18a a.c om
没人想起开空调,便只有侧开的一扇小窗,将这房间连成同一个夏夜。
置物架上的扩香石散发功力,植物花香混在一起,又透着海一样的咸涩。
莫名地,幽谧地,像被流放在热带海岛。
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是肆意生长的藤蔓,在暗无天日的密林将他缠紧,索要呼吸养分。
是心跳脉动的活火山,岩浆在他身下炽热流动,随时会被吞没成灰。
是海底最深处的珊瑚鱼群,围绕着他跳舞,在追上去时却灵巧退开。
别躲——
周时扣住夏绯下巴,重新吻上去。
皮质沙发咯吱作响,是她汗湿的足跟抵起来蹭了蹭,绸裙垂落下来,还有被他攥出的褶皱。
好、热——
夏绯耐不住,揪着他衣领伸长脖颈,夜色照着汗津津的水迹,蔓延到吊带垂荡的胸前,白得发亮,两点挺起的红色便更明显,随着她呼吸起伏得厉害。
我快、快喘不上气了——
嗯。看好文请到:roushuwu.club
周时低低地应了声,埋头换到她胸前,手也顺着裙边伸了进去,抓揉臀肉。
夏绯吸进一口长气,缓慢地、沉滞地吐成呻吟。
他在交替着舔吃完乳尖后抬眼,她果然在咬唇,是顾忌声音。
她顾忌得太多,也不肯让他抱去床上,似乎是确定了,只能赠他半刻贪欢。
贪欢、偷情,合该发生在酒店里,但离床一米的沙发,是她捉摸不透的底线。大抵是怕贪欢贪得太久,一不当心就留下过夜。
偷来的半刻,不该比夜更长,不该醒来看见天亮。
周时眼神黯了黯,抚过她咬住的下唇,并了双指伸进去。
嘴上却说:别怕、又没人敢进来。
夏绯亦怒亦嗔地瞪他,贝齿却只是迟疑地在指缝上磨来磨去,不肯用力。
表面倔强,柔软永远是藏在更深的内里,发掘到便是宝藏。
周时笑笑,凑上去吻了吻她眼睛,那片波光便立刻漾开,眼皮敛了敛,牙齿叼住他的手指吃进去,舌头也绕上来转了转,再转了转,猫儿似的。
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周时低下神色,含住她耳垂。
妹妹、是和妹妹学的吗——
这惑人的招术,是何处习得,怎能在今夜叫他碰上?
该将她锁起来,永远地封藏,不让任何人看见。
夏绯突然嘬紧他手指,呻吟也闷成呜呜声,是他另一只手在她身下作乱。
1204(下)(H)
今夜到这时候,两个人看起来竟还算衣装完好,裙子兜下来几乎能当无事发生。
只是夏绯手上的动作,似乎并没那么从容不迫。
你的腰带,怎么解不开?
她的食指第二次被扣住,周时只好暂时按下心急,将手搭上去先将她解救,再把自己解救出来。
夏绯恍然大悟:你是左撇子么?
太阳穴都在跳动,她竟然还顾得上考虑这些,转而又反应过来,她所习得的那些宽衣解带的方式,都是来自另一个人,自然没法用到他身上。
周时将这不应该的情绪从脑海里挥走,重新牵住她的手放上去,前端早有水泽溢出,她掌心也有一层薄汗,但比他更凉,随她握紧时突地一跳。
快些。他催促,无意识地在她手心挺腰,又低头亲了亲她额角,努力把声音放缓:帮我戴上。
夏绯不急不缓地撸动了几下,这才慢吞吞去拆包装盒。
没亮灯,视物能力有限,她转了几圈都没找到塑料膜的开口。
他也只好晾在那里,自己动作着,颇不解味,几乎怀疑她在故意。
夏夏。周时忍不住叫她一声。
夏绯抬头:不要急嘛——
眼睛转了转,她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反身把他欺压在了沙发上,随后跪坐了上来。
周时的闷哼声转为重重的喘,裙子布料还阻隔着,他胡乱扯开,光裸的腿根终于相触,两处湿热闷成一团,他迫不及待地向上挺了挺身,将将进入时却被她按住。
都说了不要急嘛~
夏绯拉长语调,占据上风地撑住身子,只用阴蒂来回地磨。
甚是难耐,周时掐上她的腰,努力克制住将她重重嵌入的欲望,眯起眼睛盯住她动作表情。
夏绯来回摇晃着身子,花穴偶尔几下将顶端吞吃进去,她唇缝微启,飘出一阵细细的喘息,又不肯认输似的咬住下唇,再一个起落,用花缝上下掠过柱身侧面,蹭过囊袋,直到也听见他的喘。
她顶满意,凑上来咬他下巴,又朝着他耳洞吐息:周时、叫出来——
看来是非得将他说过的话都还诸给他。
周时勾起唇角,如她所愿地呻吟出声,腰上的手下滑抓住她臀肉,揉捏了几下,在她不提防间顺着沟壑找到那处褶皱,用指腹按了按。
夏绯轻叫出声,瑟缩着躲了躲,阴蒂恰好压住他的硬挺,抵在了他的小腹上。
彼此都是一颤。
周时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让花穴压住硬挺,来回地磨。
放在后处的手指,此时也蘸满了腿根的水液,插进了后面缓缓地搅。
夏绯在他怀里抖了几下,但没再躲,越来越多的欢愉,随着她渐重的喘息声跑了出来。
她动作间也迎合起来,细腰摇摆不停,蹭他的硬挺,蹭他的小腹,也蹭身后他的手指。
两团乳肉颤巍巍地,像盛开在山崖上摇摇欲坠的山茶。
明明是副妖艳的神色情态,可偏偏她两只手仍攥着一团褶的包装盒,左扯右扯地做着斗争。
烧(H)
热。
怎么这样热?
像置身在蒸屉里,热量全部被闷住,再灌回四肢百骸,更旺地烧起来。
明明视线深处,纱帘在窗前轻轻摆动,可夏风怎么没能吹进来?
小腿在皮质沙发上跪平,汗水从毛孔里渗出去,在他扶她起坐时粘连着,几乎叫她吃痛。
连得更深的是那处,似要凿进她身体里,永远密不可分。
咬唇才勉强扼住吟哦,偏偏他使坏心地舔开她的唇,撬开牙齿,非逼得她出声。
呃、啊——
要逃。
他却将膝盖抬起,身子滑下去,更被禁锢。
要哭。
脸上早湿了,泪水,汗水,也有他的,混在一起。
总之都是咸,还有湿。
可喉头窜出的气,却没一点水分,嘶哑极了。
渴。
怎么这样渴?
埋在风沙里上千年的老树,枯败透了,竟然还能活着,树根扎进黄土里。
再深、再深一些,或许有水源。
不能、不能再深了,深处是火山。
停、别——
夏绯按住周时肩膀,却无济于事。
他耸身不停,毛茸茸的脑袋蹭在胸前,低头便看见深深的眉眼和分明的下巴。
最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怎么却能如此敏锐地,用唇舌翻阅出她的愉悦?
然后分散至每个神经末梢,欢舞跳跃,歇斯底里。
口不能言了,耳不能听了。
目唯所见,是墙角一方暗暗的夜灯,也燃成一团夜火,火苗随她动作窜动不安。
提醒她尚在人间。
太多了,已不能承受。
要颠倒下去,只好将手插进他后脑,发根划过掌心,汗津津的,有些扎手。
周时抬眼。
Shore(上)(H)
湿。
怎么这样湿?
像是一脚踩进深水区,整个人沉下去,窒住呼吸。
所有的现实都飘远了,只有那处的绞紧,留给他活着的痛与乐。
倒不如就这样死了。
死在这条河里。
水液粘稠地汇集,顺着沙发皮质淌成一片。
浮沉的是他的尸体。
一只手抓住了他。
破开濒死的边缘,将他拽回河滩,呼出一口长气。
痛与乐便全都回来了。
周时睁开眼,夜灯在视线里模模糊糊地摇晃,跳跃的蓝也融成墨色,引诱着他钻进去。
她的体温、她的味道、她的颈脉。
一下一下,有力跳动。
双唇紧贴住,是属于活着的震颤,咬上去。
身下一声闷哼,腕上的手摸索着攀附,缠上他。
像藤蔓,柔软,但生机勃勃。
她是水,是火,是所有有关生命的美好词汇。
是荒芜的人间,唯一的希冀。
他几乎想掏出心跳献给她。
可她不是他的。
我、我不行了——
她喉咙深处浮出些呜咽,浅浅的呼救。
快了、快了——
他喃喃地哄,鼻尖撩开她汗湿的头发,细细地渡给她氧气。
她半个身子都跌在外面,一只腿虚虚地搭住沙发沿,凝着亮白的夜色,漂亮又惹眼。
他伸手过去,绕进膝窝,垫在她身下向前撑了撑。
长久粘连着的那处便微微打开了些,屈膝向前,更深地凿进去,再进去。
呃、啊——
她扬颈,指甲刮过皮革,微弱的尖鸣,同哭泣声和在一起。
Shore(下)
周时半撑起身子解套,又抽过纸巾帮她料理。
沙发上一滩,她腿根处是河源,怎么都擦不净。
夏绯垂着眼,交迭着双腿掩住,从他手掌里躲开。
嗫嚅着解释:好热,出了好多汗。
她额上亮亮的,全身都亮亮的,连同垫在身下的绸裙,水浸过似的。
周时嘴角上扬,将自己简单擦净,又穿上裤子,起了身。
那我去把空调打开。
就着星芒光亮,玄关柜上找了好一通,然后才想起房卡是在地上。
捡起来插进电门,一瞬间通亮。
蓦地回想起那一晚。
回头看,夏绯如出一辙地躲着,蜷在沙发一角,手掌盖住眼睛:你你你、先把灯关上!
周时笑笑,看了一阵,直到她从指缝里瞪他,才将顶灯关了,只留了床前一盏小的,又将旁边空调开了,冷气呼呼地吐出来,驱散一室的幽闷。
竟有些不舍。
门口地板上,她的电脑包、外套胡乱丢着,提醒他们早前有多上头。
周时一一捡起来,抬头正对上她的眼,她立刻躲开,将自己套进绸裙里。
低头思忖,然后呢?该是什么?告别离开?
她甚至不肯靠近那张床。
外套攥在手里,周时慢吞吞走回沙发坐下,挖空心思找话题。
怎么把头发剪了?
太热了——结果剪完更热。
夏绯笑了笑,叁两件,她已穿戴整齐,至少面上看上去完好,只是仍汗湿,裙子也皱着,随她斜靠的动作拉出道暗色的光。也可能是水渍。
她突然偏开视线,不自然地清了下嗓,从沙发另一端扯出他上衣递过来。
你、你先穿上吧。
周时低头看了眼,胸前有她抓出的印子,肩上是斑点的咬痕。
他接过上衣随手搭在一边,仍将罪证亮给她看。
沿用她的解释:太热了。
夏绯嘴张了张,没想出反驳的话,只是起身去够他那一侧的外套,被他急忙攥住手腕。
再待会儿吧,好不好?
夏绯赤脚踩在地上,同他对视一会,没忍住笑了,拿脚尖碰了碰他。
我是要拿烟。
Meteor(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是水汽斑驳的镜子,拼出一张冷淡的脸,花了几秒钟才由陌生转为熟悉。
与其说是回过神,倒不如说是醒过来,像断片一样。
周时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为什么手里会拿着个一次性的刮胡刀。
水池里有血色,淡淡的粉,翻过手腕,血珠沿着刀柄滚出长长的一线,看得人心惊。
他蓦地将手里的刮胡刀扔了。
然后才感觉到疼痛。
是在下巴上,并不很深的一道口子,正渗出些血迹来。
但他松了口气,打开水龙头,撩着水洗净了。
记忆重溯,于是他回想起这一天,这一晚。无比漫长。
倒不如忘了。
他没听见,或者说不记得夏绯是否已经开门走了,于是又在卫生间待了许久,这才开门出去。
大灯通亮,视线极缓慢地挪至沙发上,她竟然还在。
甚至还维持着和刚刚一样的姿态,只是东西都收拾齐整,妥帖地放在腿侧。
他从她空落落的手指上转开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却是夏绯先开了口。
她仰头,冲他盈盈一笑:周时,今天晚上有很漂亮的流星雨,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
像是从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管是十五分钟前的争吵,还是半小时前的厮磨,亦或者更久之前。
但难得的,他懂了她的意思。
她是在和他告别,用一场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流星雨,为他们这段错误的关系,画上句号。
周时望住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最理想的观星台离他们太远,出租车司机推荐他们去江边,视野开阔,远离城市光。
一路向着郊外行驶颇久,抵达后夏绯瞥了眼他的付款记录,小声絮叨是不是被这司机宰了。
周时笑了笑,下车时下意识冲她伸出了手,犹豫了下正想收回,她已经将手搭上。
便没再松开,像远处江岸上其他叁两的情侣模样,十指交扣,肩侧相依。
这地方没甚开发,街灯也无,只离岸几米的草丛里,星罗亮着几盏小小的方灯。
逡巡一番没找到路,周时牵着她手从草里踩过去,脚边漫上些浓稠的水汽。
想起她穿的是双浅口的单鞋,回头,石灰地面上,一串浅浅的鞋印。
鞋子是不是湿了?他问。
夏绯微讶,像是自己都没注意到:嗯,是有点。
Meteor(下)
周时偏开视线,去望着天,只是星辰密织成一团,像并不流动的河。
他想说你知道怎么样会让我开心,离开他,留在我身边。
但这话太过头了,他不想破坏此时的氛围。
于是他问,仍望着天: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呢?明明都——那么久没见了,我们以前,也并没有很熟。
夏绯被他说中,安静了一会,附和道:我们以前,是不熟,一起旅过行,聊过几次天——你那天晚上在酒吧能认出我,我很惊讶来着。
她声音轻飘飘的,悠远得像带了落寞:我还以为我比起大学时候变化挺大的,你肯定认不出来呢。
周时一怔,这话里似乎有什么更多的意思,但他一时难以捕捉,正要再深想时,已经被她打断。
哎,流星!
右下天际一角,小小一枚星子一闪而过,尾迹快速得几乎让人疑心是晃了眼。
但夏绯兴奋起来:真的有流星!我们没错过。
周时笑问她:那你许愿了吗?
啊——忘记了。
但她并不懊恼,因为坚信流星还会再来。又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躺平在了他腿上,给自己找借口道:头仰得我脖子都酸了,这样躺着正好可以看见天。
周时把她下巴上的碎发撩开,又顺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好,那你不要睡着。
夏绯努努嘴:才不会呢——你下巴怎么了?她伸手触上来,又堪堪停住:好像在流血。
她要起身拿手机照,被他拦住:没事,刚刚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刮破了。
哦。她声音轻下来:怎么那么不小心。
似乎知道是有她的原因,因为她而分神。
周时垂眼,她正微微咬着唇,眼神闪躲开,藏着愧疚。
是更大的、更深的、无法弥合的愧疚。
她不该有愧疚。
那句话终究问了出来。
夏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身边没有他,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虫鸣蝉叫,风吹了几道。
夏绯在他腿上侧过身:说这个干什么呀——没有如果的。
没有如果。就像她说的,她不会和他分开。
静了半晌,她又接着说:那轮到我问了,如果回到大学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会想和我在一起吗?
她没给他答案,却抛出了一样的问题。
周时盯着她正揪着裙边的手指,想了会。
回:不会。
江上流火(上)
夏绯说她的愿望是长生不老,后半句并没说出来,是因为她怕折寿。
倒不是因为出轨或者什么别的惩罚,而是怕老天给了她最想要的,于是会收走什么。
偏过头,周时就坐在她旁边,好看的下巴微微扬起,在和她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流星雨。
在她过去七年的想象里,她为他们虚构过的最盛大的浪漫,也比不上此时此刻。
江水拍岸,晚风轻拂。
今夜有很好的天气,很好的人,她想,她会永远记得。
于是她问了,故作轻松地:周时,你是不是记性很差,那你会记住今晚吗?
周时转过头:当然会。
明明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她却佯装不信:哼,你肯定过段时间就忘了,就像旅行那天的日落,我不说你都不记得了。
那不一样的——
她明知故问:有什么不一样?
周时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答应她:我会记得的。
夏绯没搭腔。其实她想让他记得的,更多更多,不止今晚。
要一切地、所有的、从头到尾地、关于她的,统统记得,最好是装裱在水淹不进、火淬不破的宝盒里,到死都永远封存。不必要时时想起,只是能一直存在他心里,就好了。
但怎敢向他完全坦白,几乎是蛮不讲理。
她垂下脑袋,手指揪着裙面上的破洞,边缘的线头被扯开了,洞又大了一圈。
周时将她手指牵过去,在掌心摩挲了阵。
他像是猜透了她在想什么,缓声道:我还会记得,那天晚上,在酒吧遇见你。
夏绯怔了下,抬起头,脸有些发热。
这太像情话了。
周时似乎也有些羞赧,垂着眼没看她,声音低低的,但很认真:夏绯,能遇见你,我很开心,和你相处的那些时间,你对我说过的话,我都会记得的。
夏绯眼眶一热,鼻子酸得不像话,好半天才能出声,闷闷的,像在怄气:可是从前我们大学时候的那些事,你就都不记得了,说不定几年过后,你就把现在也忘了。
大学时候——
周时似乎在回想,反问她:除了旅行,还有什么?
夏绯简直不想理他。
一想到自己七年来一次次默诵复习的,和他所有的交集,一起看过的风景、聊过的天,都被他忘记了,像是对他来说,那段短暂的过去时光根本没存在过,她的心里就堵塞得不像话。
这不公平——
夏绯仰靠在长椅上,叹了口气:要是没在酒吧撞见,我对你来说,是不是就是个陌生人?
她这话里的语气暴露太多,连周时看她的眼神里都带了疑惑,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道:算了,我们本来也不熟。
沉默了会,周时突然问:夏绯,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江上流火(下) yeseshuwu9.com
周时打断她:夏夏,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夏绯瞪大眼睛看着他。
周时捏了捏她的下巴,笑了:大一结束的那个夏天,电影社团换届,在下沉式广场办了个露天放映——
晚风拂过手臂,一如七年前那个夏夜,夏绯想起些紧张的心跳,是电影开场前她作为即任的副社长要发言,默默将自我介绍和就任宣言背诵八百遍,展起的银幕亮在身侧,定帧的是哪部电影浑不记得。
周时适时提醒她:那天晚上,放的是大话西游。
管理学院周时,是我同你讲的第一句话。
般若波罗蜜,夏绯随月光宝盒一起穿越。
暮色四临,下沉式广场上已经围了越来越多的人,周星驰的火爆程度显然超出了预想,夏绯一个头忙成两个大,刚调试好放映设备,就又去广场门口帮手签到。
是老社长卸任前仍要再燃燃余热,耳提面命地让他们维持秩序,并做好观众登记,说什么统计影迷画像更利于暑假后的新生招募。
天晓得大家过来只是想安生看场电影。
夏绯用换届倒计时忍下白眼,摊开册子一个个写名字,龙飞凤舞状,比递上来的诸如长留学院白子画的名号还要随心所欲。
管理学院周时这六个字,此时便显得过于稀松平常。
草草写下来,眼前帽檐低低的男同学仍没走,他身后已经有等不及的伸过头来问。
电影几点开场啊?
八点——想起老社长每次裹脚布一般的发言,夏绯改了口:八点一刻吧。
得到答案的同学推搡着出了队伍:走走走,还来得及去教超买个三明治。
空隙很快被身后人填上,最前面一个仍杵在那里,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上花名册最末一个,指腹晕开了点墨渍。
这里,我的名字写错了。
嗯?夏绯仰头凑近,是熙攘间没听清。
那人便微微压低了身子:周时,时间的时,不是石头的石。
哦哦。她没多在意,甚至没道声抱歉,笔端在墨迹晕开的地方划了道斜线,歪歪扭扭地写了个时字,怎么看怎么更像周日寸。
还好身前人没再计较,在她抬眼时,迈步离开了。
下一位观众紧接着跟上来:那你就写我是新闻学院赵默笙吧。
这样的小插曲一生中会有几千个,几万个,夏绯不会记得。
就像她也无法再回想起,电影有没有在八点一刻准时开场,那本签了半本的花名册,后来有没有在招新的时候派上用场。
周时记忆里的寥寥数言,只是凭她的想象力变成电影场面。
真实场景或许更匆匆,她并没仰头凑近,他也没压低身子,他们最开始的距离,并没贴近成一颗双人特写。
但真好,他还记得,记得他们的开始,要再提前两个季节,多了一段夏天。
夜空已经有良久未闪过流星,像是专门为这段被遗忘的过去腾开空白。
周时娓娓声也像在空白中久久回响:后来听你上台自我介绍叫夏绯,我一直好奇是哪个字,直到旅行途中交换微信,才知道,是绯红的绯,很不常见的一个字。又说:很衬你。
Yesterday
她说的那时候,他其实并不记得很多了。
昨日遥远模糊不清,但有个午后长廊,他按住泛光的门把手,指尖在抖。
脑海忽然就响起带电流声的漏风话筒:现在,让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怎么会想起这声音?
干净的音色?上扬的尾声?还是那明快而毫无挂碍的情绪?
总之那是他第一次想到她的名字。
夏fei。
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个字。
但手指安定下来,他默默对自己说:现在,让我面对过去吧。
两年的时间,没在Jackson身上留下痕迹,陈钦同甚至开起玩笑。
阿周你现在和他同年啦,我再过一年也赶上,到时候他要叫我哥。
病床上的人不发一言,陈钦同偷偷扯他嘴角:我每次讲笑话他都会笑的嘛。
阳光透过窗那么明亮,Jackson像是真的在笑,下一秒就会睁眼,说阿周你来啦。
但他当然没有。
陈钦同熟门熟路地榨芹菜汁,榨好自己先喝了一半,嘴里还振振有词。
Jackson都几讨厌芹菜啦,是医生话要当心便秘,每天都要喝一些。
陈钦同话比从前更多,絮絮叨叨讲着叁人份,但手上喂食的动作却仔细,一滴都没洒出来。
末了挺鼓舞地说:这几个月的吞咽反应好很多了,讲不定等你下次来他就醒了。
又骂他:上个大学干嘛非得去那么远,等你飞回来他都能下地了。
伯母却为他开脱:S市是个好地方,不用常惦记这里。
不用常惦记。
醉酒的货车司机已经判了刑,就像所有的错误都已落定,没人会怪到他身上。
但他好端端站着,而Jackson躺在那里,双眸紧闭。
如果当初不是他拿到驾照提议开车旅行,如果当初他能早点打急救电话不延误最佳治疗时机——
没有如果。
他说不出很多话来,翻来覆去的悔恨道理早没人想听,毕竟除了惹来安慰,没什么意义。
临走时候放下张照片在床头,是叁个人站在太平山顶,神采飞扬。
笑容刺眼,不忍留看。
伯母委婉叫他不必再来,又说Jackson本来也要退役读大学,你记得带着他那份,好好读书。
他想起她从前总爱留他家中吃饭,嘱咐Jackson多照应弟弟。
斩阳天
黎明在身后,她没说再见就转身,是打定主意要跑掉。
买最早一班车,在午时前逃离,不必当面道别,避开一切可能性。
电梯徐徐上行,车票跳转支付界面,右上角十分钟倒计时。
09:59、09:58
指尖晃了晃,没按下去。
夏绯一瞬间想说服自己,他们还可以做朋友。
过节时会线上问候的、偶尔见面聊天的、普通的,朋友。
但电梯门开,长廊空荡荡的,她回想起那个气喘吁吁的吻。
于是知道她没法只是和他做朋友。
其实已经足够好。
七年前的她没留下任何遗憾。
但也没那么好。
七年后的她其实想要的更多。
脚步停在房门口,脑子里那句早安撞来撞去,包里物件也收拾不清。
薄薄一张房卡不见踪影。
然后反应过来是不是落在了周时的房间。
支付界面的倒计时已经进入八分钟,夏绯咬了半天指甲,还是退到了消息界面:你回房间了吗?
简直像调情邀约!
手指立刻按上文字准备点击撤回,周时的消息回过来:刚回,怎么了?
继续咬指甲:我房卡找不到了,是不是掉在了你房间?
周时:我找找。
夏绯瘫靠上房门,垂头丧气。
明明下决心割舍,却总在一点小事上藕断丝连。
然后迟来地想起房卡可以在前台补办。
藕丝是她没拔干净,所以才会神经错乱只想到他。
更垂头丧气:没事不用找了,我去楼下补办。
不该再有见面机会。
进电梯时收到周时消息:好,回到房间说一声。
前台刚换了早班,睡眼惺忪地强撑起微笑好态度。
其实连身份证都不用,问过房间号,人脸识别扫一扫,已经低头办补卡手续。
9crimes
天气仍阴沉。前排车窗倒影微弱,在列车进入隧道时又变得真切。
极秀气的一张侧脸,下巴靠在椅背上,列车每次晃动方向时,剪短的蓝发便齐整整扫摆过右肩。
她换了件牛仔蓝的衬衫,比发色更深沉,两种蓝相接,莫名让人想到日暮时的海。
她是海,明暗交替的隧道灯便如潮汐,一下下涌动出她的不安。
双目闭着,眉头却蹙起,唇角偶尔会抿紧,牵动着下巴更薄,也更冷冽。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共同秘密没能守瓶,只旁人一眼,便裂出长长一道痕。
没完全碎裂摊开,是恩典,是赦免,是悬而未决的侥幸。
虽然他情愿和她一同入狱。
共犯会否也是纠缠的代名词。
列车驶离隧道,眼前重新变得亮堂,她眼皮一抖,不悦地睁开。
像是没回头就察觉他的视线,她顿了顿,坐直身子。
车窗泛成一层白,没能挽留住她。
周时垂了垂眼,椅背上密麻的波纹,海离他很远。
但不是没法到达,隐隐留着一线,是困井里悬着的蜘蛛丝。
没事不用找了,我去楼下补办。
看到夏绯这消息时,他手里正捏着沙发缝里找到的房卡,1515,是个顺口的好数字。
他读懂她临阵脱逃的悔意,是不想再和他见面。
于是捏着房卡在沙发上等,扩香石幽幽,皮革沁出丝丝冷意。
这岛上终究只剩下他一个人。
晨光里,很寂寞。
令人想死的寂寞。
但他不该想死,因她说他要好好生活。
可该怎么去祈望眼前的生活,失去她便是做回囚徒,无望得要疯掉。
恶魔借他一线生机。
他听见电梯开合,人声熟悉。
好哦,导演,旅途顺利,下次再见~
他踩着那好听嗓音到门口,是没思考身体已经做出指令。
相邻的两道门在同时开启,他甚至记得将攥着房卡的手握在门上。
一个最容易瞥见的位置。
吴哥窟
晚高峰果然爆堵。
出租车良久未动,离家五百米,凝固成城市凸起的疮疤。
夏绯不大记得是怎么和周时告别的,大抵是没有告别,匆匆忙忙挤进出租车,不敢回头看。
不然一定会对上他视线。又怎会忘记。
其实哪有什么工作会议,半熟的朋友两三天前发来的消息,只是问她推荐人。
她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甚至有点受宠若惊,说已经找到了人。她仍不挂断,问东问西地装忙。
从高铁到站被叫醒,她就在想该怎么分别。
结果还是逃避做鸵鸟。
只是肩膀还存着被他握紧的力道。
他说没事就好。
不见得没事。
他是受伤退役。
左肩骨突出又单薄。
她不该去想。
可比想更早的,她偏偏觉察到了。
察觉到他松开行李箱后的左臂没再抬起过,妥帖地靠在身侧。
小方和他擦肩走出站又到停车场,怎么就只顾上絮絮叨叨。
那行李箱那么大那么重,怎么就没人关心一下他的胳膊!
她怎么就非得打那个该死的电话,走那个该死的楼梯!
萦来绕去的,这点思绪没完没了。
在增生的疮疤里收拢缠紧,氧气没法流通,胸闷得要呕吐。然后死掉。
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渐暗了。
阴天,傍晚被拉长且没有变化,昏沉笼罩绵绵无期。
半小时前罗文的消息就亮在屏幕:怎么还没到家?
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回复:晚高峰。堵车。快了。
却没办法点开手机。
因为没勇气发出那句你还好吗。
木椅子上坐成雕像。
遛狗女人穿着同款的瑜伽服,被绳子拽着走同一个草丛。
她也像又吞下加倍的感冒药,但没有一杯晾成常温的薄荷茶握在手上。
存档点(上)
门敲了三道,才终于从里面打开。
卡卡脸上敷着面膜,都盖不住眼睛震惊得要掉出来:你你你——你这是怎么了?
两年前的夏绯还没有蓝色头发,被淋湿后的黑一缕缕打乱五官,勉强扯开嘴角,声音随牙齿抖得很可怜:你能不能、收留我几天?
怎么可能拒绝?虽然这人毕业后只和她做了俩月室友便马不停蹄搬去和男友同居,从此见色忘友一个月都约不出来几回,但秋雨连绵她只穿了短袖,外套裹着怀里的背包,行李箱拖了两个。
其中一个上面还是她贴的皮卡丘,被雨浇得失去粘性,如出一辙的落水狗样。
没由来的火气,卡卡扯了脸上的面膜,把耷拉着脑袋的皮卡丘扯进门,再扯过沙发毯子裹上去:现在立刻马上!去洗澡!
夏绯被她推到半路又住脚,白着一张脸,犯错似地小声开口:你有没有保鲜膜?
卡卡疑惑。
夏绯扯开湿透的裤脚,脚踝缠着的厚厚绷带已经浸出血粉色,看得人触目惊心牙根痒痒。
我这里刚缝过线,医生说不要碰水——
卡卡气得要昏过去:那你丫的还淋雨?!
翻箱倒柜拿出医疗包,一通消毒后换上新绷带,又小心翼翼缠了半卷的保鲜膜。
这会儿两人倒都安静下来,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滴到她手背上,卡卡叹口气,拍了拍夏绯肩膀:好了好了,先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热饭。
粥在灶上咕嘟冒泡,浴室里夏绯的哭泣似乎再也压抑不住,和水流声一起,哗哗地传出来。
卡卡无言,往锅里扔了几块抗炎的胡萝卜。
傻瓜都看得出夏绯这是和老男人闹了分手,明明昨天的朋友圈还定位海岛过生日秀恩爱,她身在工位只能在评论区犯红眼病,夏绯遂屁颠屁颠过来发送亲亲,又甜滋滋地发语音说买了她绝对猜不到的超棒礼物。
卡卡看着玄关两个还在滴水的大行李箱,心想这大礼我确实猜不到。
但还是拿了抹布湿巾过去任劳任怨地料理干净,转而想起初中时候她早恋被抓,吓得离家出走的时候,也是小夏绯大义凛然地把她藏在卧室。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到如今她开始身体力行独身主义,爱情的苦总得换个人吃。
夏绯确实要到24岁的第一天才习得,当生活被爱情主导的时候,苦头势必如约而至。
她总是开智太晚,14岁小卡卡和男友煲电话粥互诉衷肠不离不弃,她举着电脑让她快看《盗梦空间》里的小李子,18岁卡卡在大洋彼岸谈上金发碧眼,她在这头兴高采烈说的是有教科书里的人物来给他们讲电影史,后来神经兮兮搞暗恋,连人长相都快忘记也没恋出个苗头——所以才会在22岁时遇见罗文,不由分说一头栽了进去。
于是热带海岸的生日夜,她踩遍海浪找不到罗文,才发现早也弄丢了她自己。
讲不清何以至于吵成这样,或者说他们的相处从来是这样小吵不断,美其名曰是情趣,但也没见得怡情到哪里去,一不留神上升到大吵,罗文惯会掉头就走闹冷战,夏绯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也学会负气斗狠,但斗到后面总会先泄气服软。
谁叫他是罗文罗大摄影。
大学系里最趾高气昂的漂亮学姐,为了求合作还要来找她,一口一个亲爱的叫个不停,明明当年一块拍作业的时候,最会差使他们干苦力。
小夏学妹没想仗势欺人,但作为罗大摄影的女朋友,确实那叫一个扬眉吐了气。
她看着他接片越来越多,她仰望他拿下一个个奖。
对待电影,他总有好眼光好道理,告诉她有些剧本不必接,有些职位不必做。
她当然听他的。
于是入行两年她没拍什么,跟在他身边万无一失不必忧虑,长了见识却不见得长了能力。
存档点(中)
再上岸的时候,罗文还跃跃欲试地想再开一圈,夏绯这会刺激劲过去,说什么都不要,只好作罢。俩人租了个躺椅,挤一块晒太阳。
罗文出组后就没休息几天,草帽盖脸上,没一会就呼吸绵长。
夏绯躲在他衬衫里编辑朋友圈。
照片九宫格挑来选去,海岛风光包围的正中心,是她小小一只背影,踩在纵贯的海浪线上,长发纷飞着弯腰捡贝壳。当然都是出自罗大DP的手笔。
她敲下早就打好的腹稿:新的一岁,和某人一起打卡。
带好定位,发送成功。
秀恩爱秀得可谓是不落痕迹。
夏绯挺满意。
卡卡秒评论:为什么要打我?
又来一条:酸死了,能不能照顾下还在工位的牛马
夏绯乐呵呵地小窗她聊了半天,眼见着朋友圈红心越来越多,心里也晃悠悠得像被晒暖的海浪。
海浪攀上罗文的脖子,轻轻亲了下他下巴。
罗文动了动,躲在草帽底下和她亲了会,声音还带着睡意:好困,要不要回酒店。
夏绯立刻退开一尺:才不要!
她还等着气温降下来去海边踩浪。
罗文切一声,侧过身去继续睡了。
手机从他口袋里掉出,夏绯悄悄摸过来,凑到他耳边说:那我用你手机点赞咯。
罗文没吭声。
夏绯比口型:不说话就当你答应咯。
输入密码解开,点进朋友圈,不消刷新就弹出了她新鲜出炉的九宫格,两人共友寥寥,因此她朋友圈底下热火朝天,这厢空白冷清,她小心点下了第一个赞,又顺手刷起了他的朋友圈。
这里的营业度高得离谱,光正在热映的某部电影的推广就刷到好几条。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罗文朋友圈不怎么发,上条动态还是半年前的推文。
正要锁屏,顶上突然弹出消息。
你来泰国拍摄吗?
哈哈哈好久没见了哎
发送人没写名字,只有个月牙的表情,勾得夏绯心弦一动,顿了两秒。
侧头看了看罗文的背影仍无所察觉,鬼使神差地点进去了消息。
头像是个漂亮女孩,消息框只有新发的这两条,是刚开启聊天还是删掉了记录?
夏绯发现自己没有信心判断出,只是心咚咚跳重了几拍。
她又怎么会知道罗文在泰国。
存档点(下)
从一开始怒火在胸口翻江倒海地撞,半晌夏绯又觉得自己窝囊,被罗文这样戳脊梁骨地骂,竟然翻捡不出一件事实去反驳,于是更生气,气自己怎么就被他说中,如此无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沙滩上的游客越来越多,夏绯漫无目的地一通乱走,时不时会撞到人。
大排档那点小吃并不顶事,这会早就饥肠辘辘。仅剩的那只凉鞋早被她甩了,光着脚踩在沙上还算好走,但要走出沙滩找吃的,她还是做不到像当地人一样,两只脚底板行天下。
夏绯边走去卖鞋的摊贩,边翻包拿手机,可底朝天翻了几遍,其他东西倒是一应俱全,手机却不翼而飞,顿时冒出半身冷汗。
早听说沙滩上有摸手盗窃,但刚在气头上,哪能注意到有没有人接近。
身上现金也少得可怜,连打车回酒店都不知道够不够。
又立刻意识到最要紧的事,酒店房卡在罗文那里,她甚至不记得酒店的名字。
日间还万分迷人的海岛风光,突然在夜色里变得陌生且混乱,棕榈树的桩桩黑影兜头铺压下来。
夏绯奔跑起来。
沙粒还带着落日前的余温,温良但刺痛地灼烧着足底的皮肤。
在意识到奔跑的原因之前,她已经喊出了罗文的名字。
她一开始还想着他或许是躲在什么地方看她笑话,非等看够才肯现出身来,可这片有亮光的沙滩从这头跑到那头,罗文的名字从一开始小声试探地喊,到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连卖烟花棒的当地少年都记住了发音,仍没有一个人走到她旁边按住她肩膀,嘻嘻哈哈地说我在这。
附近的路人们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夏绯,有叁两男青年拦住她似乎是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听不懂,更不敢在任何人身边驻留,只好绕开了继续奔跑。
赤脚踩进水浪,阴冷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逼问她所有强撑的骨气。
晚风吹得眼眶酸痛,夏绯不愿去想罗文此时是去了哪里。
不远处烟花咻地升起,映照出一片火树银花。
夏绯脚下一滑,随之脚踝处传开剧烈的疼痛,一下子失力跌进海水里。
疼痛感让她眼前发白,缓了好一阵才重回人间。
脚踝上裂口至少有十厘米,溢出丝缕的血色漂进咸咸的海水里。
原来皮肤也能尝出味道。
痛,太痛了。
始作俑者是块碎掉的可乐瓶玻璃,夏绯捡起,泄愤似的要丢出去却住了手。
是她今天倒霉,总不能再连累别人。
可人人都在快活地抬头望烟花,没一个人看见她。
委屈和难过再也压不住,眼泪大滴大滴地滚了出来,和脚上的血一起流,越擦越多。
脆弱时候,她不忍回想的那些事、罗文说过的那些话语,也一股脑全都冒了出来。
矫饰的生活在此时露出真实的模样。
比十个林佳悦都叫她更难承受。
何以至于吵成这样,或者说他们的相处从来如此,美其名曰是情趣,但也没见得怡情到哪里去。
罗文又惯会像今天这样掉头就走闹冷战,她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也学会负气斗狠,但斗到后面总会先泄气服软。
存档点(结)
但一周后在片场外迎面撞见罗文。
什么学姐拍摄临时缺人全是他设下的陷阱,她手机微信全将他拉黑,卡卡又是他们交际圈外的人物,辗转多人找不见她,他用这方式逼她出来。
夏绯只恨自己没有遁地术,拉拉扯扯地被他塞进车里,锁上了门。
我们谈谈。
夏绯不理,打开软件叫车,被他掰开手把手机扔到了后座上。
你能不能先听我解释,别一上头就离家出走!
夏绯十足的硬气:我不是离家出走,我要跟你分手!
罗文气得咬牙根:我同意了吗你就分手?
我管你同不同意?我要下车!
夏绯狂按开锁键,终于把车门打开又被罗文猛地拽上,不由分说给她系上安全带,一脚油门将车子开得飞快。这下被彻底困住,夏绯缩进角落,不肯看他。
罗文强压着嗓子:发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现在说要分手,我不接受。
夏绯不吭声,但心里下定决心绝不回转。
似乎有一肚子苦水,罗文语速很快:回酒店行李不见,回来后家也搬空了,如果不是我找人,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见我了吗?
夏绯骂了句:卑鄙小人。
好,是我卑鄙,那你能不能先听我句解释?
还没等夏绯反驳出那句没什么好解释的,罗文已经把手机甩了过来,急急开口:我和林佳悦分手后就没联系也没见过,给她评论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我没想到她会发消息。
夏绯还是下意识瞄了眼他的手机,亮着和林佳悦的聊天界面。
隔了几个小时,林佳悦又发了句: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罗文回:不了。紧接着又一行:来泰国陪女朋友过生日。
对方没回复,但聊天到此结束,夏绯有些愣神。
她想象的那些潇洒离开给白月光让路的戏码,原来全没发生。
罗文看她神色有所松动,放了点心,继续道:她那天晚上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才看见,猜你是下午看见了消息才生气,你直接问我就好了,自己又不说,就会朝我生闷气。
带了点委屈,又很快调整语气:但还是我的错,我那天下午话说重了,我跟你道歉。
夏绯把他手机扔回去,冷哼一声:你又没说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
遇上个红灯,罗文踩了脚刹车停下,欲拉她手又被她冷脸甩开。
罗文只以为她还是在吃醋:我和林佳悦分手都多少年了,还留着好友只是为了给你看聊天记录,我现在就把她删了,她根本不重要。
说着就操作手机,点开联系人删除后给她看: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夏绯偏开头,却没什么释怀的情绪,方知道她并没把林佳悦看得那么重。
罗文长叹口气:就是个很小的误会,为这个你也要跟我分手吗?
读档失败
当初选这房子的时候,夏绯一眼就看中阳台半面的钢窗,上世纪法租界的产物,有格调极了。
罗文不晓得大半个世纪以来,玻璃换过几遭,但这会听着窗框被烈风吹得一阵阵颤动,很担心下一秒就会开裂。
妹妹不知道从哪个好眠的角落钻了出来,在他脚底绕了圈伸了个懒腰,施施然迈去猫粮碗吃了几口,又抬头叫了几声。
罗文去厨房开柜子,拿出猫罐头,想到什么,又把柜门关上,找出手机给夏绯发消息。
猫罐头放哪了?
夏绯没回。
窗外雨终于落下,凿得窗户上一道道水痕,倒真有点像裂口。
罗文掂量了会,又发:下雨了,你到了吗?
依旧没回复。
通话邀请打过去,无人接听,直到时间自动挂断。
于是满屏都是他的绿色消息框,向上她只回复一条。
是中午的时候他问: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她回:不用
有点烦躁。
罗文还没迟钝到察觉不出夏绯的不对劲,常常一个人发呆,脸上表情落寞又阑珊。
大约是从求婚后开始的,他只当她还在纠结,便更使足了劲哄她开心。
但她没给他太多机会,工作接得一个比一个紧,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吃饭睡觉。
睡觉。
上次性生活已经是好久以前。
烦躁。很烦。
烟抽完了忘记买,下雨天懒得出门,罗文去阳台开抽屉拿夏绯的珍藏。
空盒子她也不舍得扔,他好一顿翻检才找到包新的,关抽屉时眼风却扫到抹黄色,压在层迭的淡蓝色盒子下面有点显眼,小心抽了出来。
竟然是个护身符,掌心大小,上面绣得却不是什么道家经符,反而像藏文。
罗文不明所以,不知道她是忘在这的还是怎么,随手放了回去。
烟抽上的时候突然闪过个念头:难道是买来送给谁?
手机仍没动静,罗文耐不住,通讯录翻找卡卡。
两年前加的微信,这还头一次发消息:夏绯到你那了吗?
想了想又删掉,只发:在么?
心里有点忐忑,说不好因为什么。
卡卡回了个问号,又火速发了个:夏绯在洗澡。
台灯
那头罗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卡卡已经毫不留情地将电话挂断,扔回沙发上。
轻啧了声:真稀奇,以前出去玩到天亮也没见来半条消息,怎么你们搞电影的都这么敏锐?
夏绯没作声。头仰靠在沙发上,手盖着眼睛,嘴角绷得很紧。
卡卡叹口气,顺手把她扎着后颈的头发拨出来,问:那你是想让他知道呢,还是不想?
夏绯良久才回答,声音闷闷的,有点哑:我不知道。
卡卡无言,只觉得心疼,
两人从戴红领巾的时候就一块手拉手上厕所,一个眼神就知道该递纸还是递板砖,饶是如此当卡卡开门看见夏绯未语泪先流时,还是没想到竟然是桩出轨戏码,主人公是她的宝贝小甜心。
她终于不恨铁不成钢了,她扬眉吐气宝贝甜心出息了啊。
只是出息程度尚需成长,不然怎么还在为男人眼泪流一箩筐。
上次这情形还是两年前和罗文闹分手,气得她差点抄起板砖就去砸老男人的脑壳,结果一句误会没多久就和好,最近还戴上了同个男人的戒指。
甚至这时候都还戴着。
也不知道是因为爱,还是愧疚。
夏绯平复了会,手终于拿下来,眼角鼻尖还是红的,拿纸巾揩了揩。
勉强开起玩笑:你干嘛不讲话?也不骂我,也不劝我——
卡卡撇撇嘴:我的话有什么用,还不是看你自己。
夏绯低头看手指,金色戒圈明亮生辉,默然道:我已经和他断了。
卡卡不咸不淡地哦了声:所以你才在这儿哭得像失恋。
失恋。夏绯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问:我们算恋过吗?
那眼神中有种迷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似乎要从别人的口中,才能确定她和周时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已经想了一天,但她想不明白。发生了很多,又像全无发生。
卡卡斟字酌句:至少可以当成段经历嘛,只有过罗文一个男人确实太亏了,趁这机会,也正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夏绯知道她的意思,从她答应求婚开始,卡卡就不是很赞成。用她的话说,她旁观了他们大大小小的吵架冷战,两人对待感情的方式都还不是很成熟,甚至从未有过什么长进,贸然走进婚姻只会将问题越拉越大。
卡卡又语重心长道:我倒也不是劝分你和罗文,虽然我一向对他是没好话,但对他至少还算知根知底,家境事业人品都还可以,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男人——她耸耸肩:我没见过,不予置评,谁知道是不是一时兴起的玩一玩,可能根本不值当你这么上心。
夏绯小声:不是野男人——又辩解:他没有骗我——
卡卡不置可否,想了想,又说:他可能只是一盏漂亮的台灯。
台灯?
卡老师退出情坛多年,但对待爱情还是手拿把掐,谆谆道:现在你的房间已经足够亮了,但你又看见一盏特别漂亮让你特别心动的台灯,你觉得一定要把它买回家,摆在床头天天看着。但可能有一天你会看腻发现它没有那么漂亮,或者你想要看本书,或者做个什么别的事,却发现房间已经暗下来,台灯不够亮,走路时你的脚总是会踢到床板。顿了片刻,问:那你还能原谅台灯吗?
甚至不是问她能不能原谅自己。
夏绯无法想象有一天她会憎恨周时,这比错过和遗忘更让人无法接受。
卡卡了然她这幅已然深陷的模样,耐心做总结:我不是说你们之间是假的,只是激情褪去后留下来的东西能不能长久,是你不知道的,甚至你根本没办法面对。
看当事人一个劲发愣,她从沙发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了,明天还要上班。
NeverAgain
夏绯?
声音微弱地盘旋一阵便消失。
凌晨叁点,19层的走廊空空荡荡,并没人来。
周时自己都觉得这行径可笑,怎会想象她出现在家门口,微末声响只是他多心。
关门前却又多望几眼,分钟前燃起的那点念头便彻底消失。
说好退出彼此的生活,她离开的时候并没回头。
房门紧闭上,只剩寂寞夜晚。
电视上亮着网球比赛的转播,陈钦同正等着出场。
客厅里零散摞着收拾出的物品,周时用一只手整理,将要带走的放进行李箱。
翻来拣去,一只24寸的箱子,竟能概括他在S市的这八年。
八年,有近叁千天,倒回到最初,他像个逃犯将自己流放。
隔绝所有的家人、朋友,放弃所熟知的一切。
以为不回头就能做全新人。
学并不喜欢的专业,做并不喜欢的工作。
午夜梦回时,他也无数次安慰自己,只是在忘掉过去,努力做个普通人。
普通两字并不是那么轻易。
自己也知道是在逃避,逃避原谅,逃避本心。
似乎这样就有勇气呼吸、有勇气活着。
可这本就没有道理。
勇气该是个最坦荡不过的事,直面于一切,便自由于一切。
像夏绯一样。
他没拿到她从西藏带回来的礼物,但她教会了他勇气。
她迟来的表白,于他也有别样的意义。
像是种许可,容他贪婪地偷用她投射下的自由和勇气,迟来的,为那段日子刻下印记。
过去八年并不是全不值得过,因为那七年里,都有个夏绯。
陈钦同球势很好,第一盘就6:2拿下了比赛。
漂亮。周时赞了声最后的杀球,手里也握着个网球,抛起又稳稳接住。
是若干年前纳达尔来S市打比赛时他买下的纪念品。
从前还在俱乐部时,他常拿纳达尔的比赛视频研究,大概也说过那么几次有机会去看他比赛。
于是陈钦同知道纳达尔来了S市,不知道拖了多少层关系,给他弄来了前排票。
一丝不挂(上)
夏绯从19层一级级走下来,像走没尽头的地狱。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大雨,她想起被忘在楼梯间的伞。
没力再回头,径直走进雨里,于半夜时分,果然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出租车被拒载两次,终于上了车。
按密码锁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回的是自己家。
但没停下,脑子如潭死水,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推门进去,客厅的灯骤然亮了。
罗文像还没睡着,听见动静从卧室走出来,被夏绯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他急匆匆去给她拿干浴巾,推她去卫生间洗澡。
怎么这时候回来,卡卡欺负你了?
夏绯对这玩笑话并没反应,因而罗文的嘴角落下,绷成一条紧张的线。
只说:先冲个澡,当心发烧。
镜子里的人面目苍白毫无生气,但夏绯终于想起来她为什么要回家。
她将自己略略擦干便走出来,额上仍有雨水渗成一股线,顺着脸侧往下流,有些触目惊心的惨然。
罗文动了动嘴却没说话,接了杯热水递过来,又顺手摸她额头试温度。
夏绯退开半步,接过热水喝了一口:谢谢。
罗文笑:怎么突然那么客气——
夏绯打断他:我出轨了。
罗文的表情缓慢地、缓慢地消失了。
安静。
只剩窗外的风雨声,震震凿着钢窗。
像是世界下一秒就要崩塌。
但夏绯只觉得平静,甚至发觉自己面对罗文,已经很久都没这么平静过。
没有迟疑,没有愧疚,没有勉为其难。
良久,罗文像终于拾起思绪,艰难地开口:你刚刚、去哪了?
夏绯坦言:我去找他了。
罗文的目光刀一般落在她身上,一寸寸剜过她每块皮肤。
夏绯摇摇头:我没见到他。顿了会又道:但我发觉我不和你坦白的话,我没法见他。
她看着罗文苦笑:怎么办,我真的很坏。
一丝不挂(中)
台风在暮色渐明时停了,女人穿着雨衣抱着狗走过小区的木座椅,投来好奇的目光。
罗文没整理清什么思绪。他还是想见她,问问她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虽然他不确定有勇气听她娓娓道来对另一个人的爱意。
不,那不是爱,那只是一时的意乱神迷。
他们只有彼此,过去是,将来也是。
回家后客厅一如既往地留着盏小灯,杯子碎片已经被收拾干净,被胶带层迭地包进袋子里。
所有这些熟悉的细节让他心痛。
打开卧室门,夏绯没在床上,坐在地上蜷成一团,脑袋埋在臂膀里。
听见他回来的声音松动了下,缓慢地抬起头看他。
罗文心惊于他满脑子只想知道,这长久的时刻里,她在想着谁。
他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两人距离那么近,目光里只有彼此。
夏绯红肿的眼睛里流转着万千的情绪,却讲不出一句话来。
他终于将问题抛给她:那你想怎样呢?
几个字卡在喉咙,出口时几乎失声:要分手吗?
夏绯咬住唇,眼中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罗文伸出手,分明想抚上她脸颊,又在半空中顿住,落在了她身后的床单上,攥住。
他深吸口气,努力维持平静,问:是因为我求婚吗?给你压力了?
他甚至将错归到了自己身上,夏绯眼泪又流下来,只觉得心痛。
她摇头:求婚前就——
她话没说完,是罗文闭了闭眼,已不忍在听。
对不起——
除了这叁个字夏绯再说不出什么,她将自己缩得更紧,眼泪流在膝盖里,不敢看他。
罗文的胸口渐渐起伏,怒气盘旋,没有出口,只是攥紧手里的蓝色床单。
突得意识到什么,他盯着蓝色褶皱,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来:他、来过这里吗?
夏绯缩着的身子一颤。
罗文终于肯碰她,扒开她膝盖抬起她下巴,逼她回答:说话!
夏绯陷入屈辱的深渊,被迫迎接着他每一寸检阅。
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罗文眼中彻底绝望:这是我们的家——你怎么能——
他从记忆里翻找每一个发生的时机,终于在其中看见夏绯变化的最初,是他回家,而她抱着他嚎啕大哭,他还以为是自己吵架伤了她的心,原来是愧疚,是鳄鱼的眼泪。
一丝不挂(下)
床单上星点深色水渍,有眼泪,有她的。
夏绯慢慢将身子蜷缩起,抱成一团受伤的小兽。
夏绯——
罗文叫她一声,却再说不出什么,只是庞大的虚无。
他凑上去,躺在她身后,将她抱紧。
算了,就这样吧,他们还是可以继续过下去。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却突然传来一声震动。
两人身体骤地僵住,罗文动作更快,长臂一伸将手机拿了过来。
微信收到一条消息。
打开。他冷声。
她瞳孔闪过的一丝慌乱几乎让他难堪,但还是抬手,将密码输入。
仍是他熟悉的那串数字,曾无数次见她躺在他怀里刷手机,但他从没有一次试图窥探她秘密。
顶部网络转了转,跳出红点。
置顶仍是他,下方最新一条来自卡卡,文字显示在首页上:在哪呢?
罗文绷紧的呼吸松懈下来,然后掠过那条信息,手指下滑。
黑色头像陌生,昵称是Z,停留的一瞬便分辨出她微弱反应。
他顿了顿,点了进去。
最后的对话是她发送录音棚的地址,Z回复说好。
罗文瞥她一眼,像锋冷的刀:呵,怪不得又说不用我找人帮忙,原来有老情人送上门。
话太难听,他仍嫌不够,非捡出更刺耳的道:然后呢?录完音就滚到床上去?
夏绯下巴微微发颤,伸手欲把手机拿过又被他更高抬起。
罗文动手翻阅,聊天记录寥寥,向上全是空白,对话干净到真当成是老友相助。
但他记得她说他们相伴整夜,从两月前就开始。
之前的记录都删了?你们倒是小心。
夏绯本不欲辩解,但还是耐不住他审视的眼,声音闷哑:答应你求婚后,我就没再和他联系了。
罗文略怔,但发出的录音棚地址彰明她屈服,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讽刺的话。
点进朋友圈,全是空白,近乎于个空壳人,不知是有分组还是其他原因。
对第叁者的窥探没得到任何有效信息,脑海中的想象没能具化成人,他说不出是好是坏。
但手机亮过去,语气森冷:把他删了。
夏绯凝固半秒,时间被他拉长仿若在抉择,他耐不住,将她手一把拉过点进右上角,停在红色的删除联系人让她自己动作。
OldPeak
周时从香港大学站下了地铁,右转薄扶林道上山,水塘道风景依旧。
小叶榕的气根垂得很低,脚下落了一径的紫薇花,若有若无的风从海面吹来,吹过百来年的坝面,水腥和绿木的气味,同十年前也未有任何变化。
他庆幸自己选了这条遮阴路径,但怎么忘记香港这湿热天气,在太阳还没下山时就赶路,棉质上衣汗湿黏在脊背上,1.5升的Bonaqua已经快喝了大半,只好忍住渴,小啜了口便拧上瓶盖。
大概周末缘故,一路不少跑步行人,擦过他身侧时会说声唔该。
这座山他从前也跑过近百次,如今到半程已经感觉体力不济。
钟教授给他拍了片子,脱臼旧伤倒没什么,他一向忍痛惯了,从基础的肩胛带稳定训练便会开始有成效,但评估完他整体的身体状况也嘲笑他,哪还有半点当年职业运动员的影子。
过去年月他是过于懒怠,从27岁的当口重新拾起来,期望下个十年能换个样子。
上行到卢吉道,视线豁然开朗,中环繁华林立,维多利亚港形状依旧,周时在栏杆前愣神。
热热闹闹的游客正挤一块拍照打卡,有人过来让他让一让,又用一口蹩脚粤语托他帮忙影相。他听出是内地游客,用普通话回复,对方立时松口气。横竖屏照完又问他用不用帮忙也照一张,他摆摆手推辞,笑着走远了。
日暮还没来,周时先拐到旧山顶道,慢悠悠走了会,停在了一处拐弯。
路政署立的路牌掩映在树荫底下,两向指引着,泛着旧,但很干净。
你哋行快啲啦!
顶年轻飞扬的声音,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跑过路牌,帽子歪歪扭扭地戴在头上,又随手扯下来扇风。没停几秒便等不住,照旧大步向上,冷不丁撞上正牵着几只大型犬遛狗的菲佣,犬吠响起来,菲佣快拉不住绳,他一吓立时掉头,张牙舞爪栽进水渠里。
便有大笑声从后面响起来。
年纪稍长的那个走过来同菲佣说sorry,又蹲下身子安抚叫得最欢的那只大白熊。
另个同伴嘲笑他怕狗,故意搡着他往前去,他手里拿着帽子驱赶,冲着最温顺的金毛怒目而视。
三个年轻人笑着跑上了山,周时在路牌背面的山石上,找到了他们当年刻下的名字。
JAC。
Jackson,Aaron,Chan。
十几年多少次太阳燃烧又熄灭,多少人到来又离去,但他们爬过的这座山永远在这里,名字永恒地藏于无人处,沉静地注视着所有的消逝与发生。
太平山的日落依然美丽,周时在夜风降临时拍下照片,却不知道要发给谁。
夏绯把他删了,在他看见她朋友圈的灰色横线时便发现。那时候他坐在CT室外等拍片,护士叫他三声都没察觉。
这并不意外,这再正常不过了,这早该发生。
只是左肩牵扯到胸口沉重地痛下去,他在冰冷的铁质座位上伏下身子,呼吸都不能够。
护士还以为他是心脏病发,差点要拿除颤仪。
他只好蹩脚地说没事,在整个走廊惊异的眼神里站起来,颤巍巍走进CT室。
CT照不出他空落的心脏,医学上难以解释,只能归于一瞬间的神经失调。
他甚至没法选择失恋做词汇,新闻上在播报台风引起的城市灾害,他想他也是一次崩塌待重建。
太阳落下去后,周时仍走旧山顶道下山,只是照着地图标记,找那间JAC Club。
选址在寸土寸金的中环半山,也就只有陈钦同这样的痴线做得出来。
漫长的赞美诗
Richard拉了群组,介绍夏绯是《瀑布》的导演,她犹豫了下,给陈思发去一句Hi。
搜索框输入陈思,一跳出来就是斩阳天乐队主唱,后面缀着导演,但公开的作品寥寥,除了乐队的一些音乐MV,就只有她在年初导演综艺上的短片,名字叫《赞美你》。
夏绯记得这是斩阳天的一首歌。
短片的开场很吸引人,女孩肆意笑着的脸,和同伴奔跑过绿色的农田,在荒废的房子里捉迷藏,随着一声抓到你了场景切换,成年后的女主在大巴车上梦醒,背起行李匆匆下了车。
城市长大后的她,久别经年回到了故乡小镇,在破败的招待所入住,街道熟悉又陌生。她一幕幕回忆起和儿时玩伴的冒险,那个春天即将结束,没人意识到分别就要来临。
正当沉浸在淡淡的忧愁,将这片子定义成简单的文艺题材时,童年的故事线戛然停在干枯河床上发现的尸体,而结尾场景,成年的女主角推开一道葬礼的门。
那首《赞美你》随之响起,女声低低的吟唱:你一定听见了脑中的轰响,我们将在未来凯旋——
夏绯颇意外于陈思的导演能力,老道得不像新人,两条故事线拍得干脆利索,但暗线里藏满耐人寻味的伏笔。
河床尸体和葬礼都没交代是谁,而孩童视角里的成年人面目模糊,突然暴富的游戏厅老板娘,搬到城市后不告而别的父亲,小镇藏了无数的秘密,统统指向二十年后那场葬礼。
于是回头看,温情全是叙诡,春末热烈的阳光,也笼罩上离奇。
夏绯搜到不多的几条新闻,写着陈思将开网剧项目《漫长的赞美诗》,是短片的扩写后续,年代悬疑题材,将在南方沿海城市取景,正在接触某某演员云云。
评论里不少期待,大多是在导演综艺后就对陈思刮目相看,也有唱衰者,说什么音乐圈的人也要跳到影视圈分一杯羹了。但夏绯能感受到,这个项目很有潜力。
Richard小窗她拍摄定了十月初到十一月底,看来是资金问题已经解决。
夏绯回了个好,Richard又说等你和导演聊聊看。
但陈思还没回复。
罗文正在客厅打包相机,夏绯走过去,问了声要不要帮忙,他摇摇头。
说不上是冷淡,但两个人确实还没找到要再怎么相处。几天来沉默的空气,睡觉时各占一边的距离,适才他明明听见音响里传来的影片声音,却没过来问她在看什么。
搬家公司下午就来,大部分行李都收拾妥当,两人的东西混在一起,客厅堆得满当。
妹妹新到的电动猫砂盆,也等到新家再拆封。
新家。
中介只带看一下午就仓促定下,还在庆幸哪来的爽快好生意。
夏绯也咽下不喜欢朝西的窗户,点头说好。
沙发上的薄毯还好好搭在靠背上,她走过去捡起折好,但顿了顿没收进箱子里,连同床上的四件套,一同留在这个家做垃圾。
罗文余光看了眼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夏绯在沙发上坐下,问他:程导的片子,什么时候进组?
定了九月底开机,估计月初就要过去,提前采采风。
夏绯默了默,斟酌着道:Richard跟我说了个网剧项目,也差不多那时候——
尾音迟疑,罗文已明了,嗤了声:网剧有什么好拍的。又说:你最近怎么跟他走得那么近?
夏绯蹙眉:只是工作——
罗文笑了下,打断:我还犯不上吃个老头子的醋。
赞美你
Richard拉了群组,介绍夏绯是《瀑布》的导演,她犹豫了下,给陈思发去一句Hi。
搜索框输入陈思,一跳出来就是斩阳天乐队主唱,后面缀着导演,但公开的作品寥寥,除了乐队的一些音乐MV,就只有她在年初导演综艺上的短片,名字叫《赞美你》。
夏绯记得这是斩阳天的一首歌。
短片的开场很吸引人,女孩肆意笑着的脸,和同伴奔跑过绿色的农田,在荒废的房子里捉迷藏,随着一声抓到你了场景切换,成年后的女主在大巴车上梦醒,背起行李匆匆下了车。
城市长大后的她,久别经年回到了故乡小镇,在破败的招待所入住,街道熟悉又陌生。她一幕幕回忆起和儿时玩伴的冒险,那个春天即将结束,没人意识到分别就要来临。
正当沉浸在淡淡的忧愁,将这片子定义成简单的文艺题材时,童年的故事线戛然停在干枯河床上发现的尸体,而结尾场景,成年的女主角推开一道葬礼的门。
那首《赞美你》随之响起,女声低低的吟唱:你一定听见了脑中的轰响,我们将在未来凯旋——
夏绯颇意外于陈思的导演能力,老道得不像新人,两条故事线拍得干脆利索,但暗线里藏满耐人寻味的伏笔。
河床尸体和葬礼都没交代是谁,而孩童视角里的成年人面目模糊,突然暴富的游戏厅老板娘,搬到城市后不告而别的父亲,小镇藏了无数的秘密,统统指向二十年后那场葬礼。
于是回头看,温情全是叙诡,春末热烈的阳光,也笼罩上离奇。
夏绯搜到不多的几条新闻,写着陈思将开网剧项目《漫长的赞美诗》,是短片的扩写后续,年代悬疑题材,将在南方沿海城市取景,正在接触某某演员云云。
评论里不少期待,大多是在导演综艺后就对陈思刮目相看,也有唱衰者,说什么音乐圈的人也要跳到影视圈分一杯羹了。但夏绯能感受到,这个项目很有潜力。
Richard小窗她拍摄定了十月初到十一月底,看来是资金问题已经解决。
夏绯回了个好,Richard又说等你和导演聊聊看。
但陈思还没回复。
罗文正在客厅打包相机,夏绯走过去,问了声要不要帮忙,他摇摇头。
说不上是冷淡,但两个人确实还没找到要再怎么相处。几天来沉默的空气,睡觉时各占一边的距离,适才他明明听见音响里传来的影片声音,却没过来问她在看什么。
搬家公司下午就来,大部分行李都收拾妥当,两人的东西混在一起,客厅堆得满当。
妹妹新到的电动猫砂盆,也等到新家再拆封。
新家。
中介只带看一下午就仓促定下,还在庆幸哪来的爽快好生意。
夏绯也咽下不喜欢朝西的窗户,点头说好。
沙发上的薄毯还好好搭在靠背上,她走过去捡起折好,但顿了顿没收进箱子里,连同床上的四件套,一同留在这个家做垃圾。
罗文余光看了眼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夏绯在沙发上坐下,问他:程导的片子,什么时候进组?
定了九月底开机,估计月初就要过去,提前采采风。
夏绯默了默,斟酌着道:Richard跟我说了个网剧项目,也差不多那时候——
尾音迟疑,罗文已明了,嗤了声:网剧有什么好拍的。又说:你最近怎么跟他走得那么近?
夏绯蹙眉:只是工作——
罗文笑了下,打断:我还犯不上吃个老头子的醋。
StillWalking
现代社会可以让两个星球的通信只有2.6秒的延迟,但也可以在小小软件上点击删除联系人,便瞬间将一个人从自己的世界彻底切断印记连根拔起。
周时半夜发疯的时候,想过立刻打飞的回S市,敲响那个经过万千次回忆无比熟悉的门,但冷静下来,还是去翻JAC的财报,用数字麻痹自己。
陈钦同对经营管理一窍不通,文件一应来自一位戴先生,介绍是他经理人,帮他打理商务。
周时没在网上搜到陈钦同经理人的信息,和陈钦同问起来,他干巴巴甩过来一个网页。
履历惊人。
香港生人,美国院校一路读完留在华尔街,两年前回香港做并购,之后便没有什么公开的项目。
想不通怎么会跟陈钦同扯上关系。
JAC的财报文件并没什么看头,账面上开支如流水,几笔大的营销费用却查不到实处,连网路上的官方账号都长久未更新,上一则还是庆祝陈钦同数月前的比赛夺冠。明明成立还不到一年,趁着陈钦同的人气,本该风头十足才对,可一笔笔长数字打进去,连个水花声响都没有。
人事文件上名字繁冗,大多是些没眉目的行政人员,注册在案的教练寥寥,周时认出何士杰,心思一动去搜他社媒账号,果然置顶几则都是和陈钦同的合照,一副好兄弟模样,下翻尽是些上流人士的气派生活,给某某明星做教练,和某某人士打高尔夫。
周时想起上次去俱乐部时的萧疏光景,心内郁郁。
计算时差北美在下午,陈钦同今天没比赛是休息日,周时给他打去电话。
良久才接通,却不是陈钦同。
阿钦这会在练习,我是Roger。
乍听见那嗓音,周时一阵恍惚,转而想起陈钦同发来的网页上,Roger是戴先生的英文名。
电话那端隐约有网球场上的回声,沉默已显得突兀。
周时转回念:你好,我是Aaron,阿钦的朋友。
对面做足经理人的熟稔客套:常听阿钦提起你,还没机会认识。
没等他道明来意,对面又先挑起话头:我们之前有文字通讯过,JAC的文件我发给过你。
语气礼貌,但姿态主动,是惯做上位者的谈话节奏。
周时想起他那一长串的履历,应了声:财报我看过了。
什么想法?
周时迟疑了下:不像是有专业人士在打理。
对面声音带着点笑意,直接道:俱乐部的事阿钦不让我插手。
周时没问为什么,JAC的名字,他占中间,陈钦同留好位置。
对面又笑言:能在半夜三点打电话过来,看来阿钦的担心是多余了。
担心什么?
担心你不念当年同窗情,危机关头弃他不理不顾不仁不义。
周时笑出声,这贼兮兮的咬文嚼字,一听就是全出自陈钦同之口。
对面也状若无意地提:阿钦听你说回了香港又问起俱乐部的事,乐得跟什么似的。
周时回想了下:听他声音挺淡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