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她在十九岁的冬日和他相遇怦然心动后无疾而终他在二十七岁的夏夜和她重逢?共陷一座幽暗的迷宫——————双视角 夏绯*周时双出轨 之?暗恋白月光变炮友的故事—————
开始阅读
夏绯看见周时走进来的时候,已经和密友卡卡喝了三轮酒,醉意上头世界朦胧。
其实她们五分钟前刚结束的初恋话题里,周时刚以代号184的形式出现过。
她固执地把周时归为自己的初恋,侃侃从和他的初次见面,聊到最后的无疾而终。
卡卡做出总结陈词:没想到你丫内心戏这么足,什么年头了还搞暗恋这一套,有照片没,我看看。
她已经有好几年没在微信上搜索过周时的名字,输完后发现查无此人,愣了一秒才想起来自己早就删掉了他的备注,那时候她确实抗拒过自己一遍遍查看他的朋友圈。
手比脑子快,删掉搜索框的名字,输入微信号,她后知后觉自己竟然还记得。
周时的账号跳了出来,很明显的情侣头像。
心里刺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好笑。
手机被卡卡抢了过去。啧,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着么。
她哦了一声,拿回手机锁了屏,又喝了半杯酒,才挽尊似地吞吐道:暗恋不就恋的个感觉么,其实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但她竟然还记得。
这是她看见周时后的第一个念头。
她明明脸盲症那么严重,又长久未曾复习过他的长相,但一见面,竟然还是能认出来。
184的个子很显眼,又是体育特长生,她当年第一眼心动的,就是他的挺拔。头发又留长了些,向后露出额头,没戴眼镜,胡乱扫了眼,坐到了她前面的座位上。
就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周时留给她一个背影。
他当然没认出她。她怀疑,就算自己跳到他前面做自我介绍,嗨你好我是夏绯大二那年我们一起出去旅行过,他也未必能一下子想起她。
她把剩下那半杯酒一饮而尽,舌根酸酸的。
刚刚是怎么和卡卡说的两个人最后一面来着?
是毕业典礼上,偌大的体育馆,她的学院在内场,管理学院在上面的看台。她仰着脖子用力去看,终于在所有人起立的时候看见个挺拔的高个子,隔得太远她甚至不能确定是他,但还是固执地把这归为两个人的最后一面。
她确实从来就是个这么固执的人。
虽然她当时已经有了男朋友,她名义上真正的初恋及现任。
你跟罗文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在冷战吗?
卡卡问得不咸不淡,显然已对他们的冷战感到稀松平常。
嗯,他这几天出差,正好都冷静下。
她还在看着周时的背影,他是一个人过来的吗?还是在等朋友?女朋友?
你俩这还需要冷静?再冷就冻上了。顿了下,卡卡放缓语气:那他也没联系你?
没,不过下季度的房租打给我了。
卡卡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你们到底是情侣还是室友?这都在一起几年了。
快四年了。明明不是个问句,她还是回答了。
毕业也快四年,是她和周时分别的时间,说分别并不准确,只是她一个人的告别,模糊的告别。
MintMoon
周时走进这家酒吧完全是出于意外,此前他已经在这座城市漫步了六个小时。
五点半,夕阳在楼宇间拉出斜线,下班的人死气沉沉行色匆忙。
他在地铁门关闭的最后一刻跳了出来,但也没想好去哪。
七点,大地浸入暮色,街上人流依旧。
他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又在结账时用积分兑换了一个免费的冰棍。
天气太热,化掉的糖水流到了他手上,他又走了好久才看到卫生间,洗去一手黏腻。
出来后霓虹初上光怪陆离,底下的人们也像是在一转眼间就变了模样。
他好奇大家都是在哪里学会的这种生存本领,白日里在摩天大楼假装正经,夜色降临便披上盛装,高谈阔论举止乖张。
十点,他路过一家啤酒屋,买了一瓶啤酒,走到对街慢慢地喝。
店门口男男女女来了又去,陌生的烟头凑在一起,肩膀也碰撞。
他认出其中一个像是他同事,哦不,前同事。
空酒瓶扔进垃圾箱,他意识到这座城市横跨两区有不同的降雨量,但却拥有完全同款的垃圾箱。
转而想起公司楼底下的那个垃圾箱上,他在装满离职物品的纸箱里落下了半包烟。
有瘾上来,他拐进街角的烟草店,看了一圈却没有唯一抽的那个牌子。
店老板在手机上斗地主,头都没抬:薄荷味的双喜早就停产了,买不到了。
他空手出了门,喉咙干痒。
他并不爱抽烟,却独爱那一种味道。
而天意让告别迟来,在他被停产的同一天。
十一点半,脚步停在这家酒吧门口,是因为他抬头,看见招牌写着Mint Moon.
薄荷月亮。
他摇摇晃晃一整晚,没看见月亮,也失去了薄荷香烟。
像是另一种天意,用一间酒吧,来挽回今夜。
招牌同名的酒,浅蓝色,薄荷味,很像他失去的那款香烟。
略略安慰喉咙。
秋秋在每天同样的时间来了电话,有桌客人扯着嗓子在唱歌,他捂住话筒。
对面迟疑了下,发问的时候语气冷了很多:你在哪?
公司聚餐,有人喝多了。
谎话脱口而出,他意识到自己没打算把离职的事告诉她。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她像是因为自己刚刚态度不好而感到抱歉,语气放软:这周末不用加班,我去看你呀~
他习惯地笑:好~我等你过来。
宝石
夏绯接连输了两次密码都没输对,楼道的灯灭了,她跺跺脚,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上周刚换了密码,还没记牢。
她给自己开脱,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周时正站在她旁边且等着跟她一起回家,这件事给她带来的紧张感甚至超过了周时本身。
密码再次输入后终于正确。她松口气,这下不用被当成乱闯别人家的窃贼。
推门时颇有阻力,她想起临出门前大开的阳台窗户,暗道一声不好。果然,一股强气流的穿堂风在门打开后铺面而来,房间内一阵叮铃啷当,纸张乱飞。
酒后的脑袋容易宕机,她站在原地忘记动弹,身后周时将她推进门,又将房门赶快关上。
空气安静下来,纸张缓缓降落地面,两人却还站在黑暗里。
后背上紧贴的温度让她忘记开灯这回事。
周时让了让:灯在哪?
她回过神,赶快去摸灯。光一亮起来,身后周时吓退半步。
玄关的柜子上,一只通体黑亮的猫咪哈着气,冲周时怒目而视。
她急忙将猫咪抱进怀里,拎起爪子冲周时招手:妹妹乖,这是姐姐的朋友。
好漂亮的黑猫,叫什么名字?
就叫妹妹。她垂着眼睛回答。
周时正凑过来摸猫耳朵,一时离她太近,鼻息可闻,她生怕被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怎么呼吸。
妹妹像是读懂了她的不安,拿鼻子蹭了蹭,扒开她胳膊跳下去跑了。
周时勾起唇角笑得好看,而她甚至不知道该把胳膊放回哪里,浑身像上得太紧的发条,只好在心里默念,这是我家这是我家这是我家。顺着四字箴言扫视了下家里,气血翻涌得顾不上紧张。
宅了一个礼拜的家里本就乱得像是刚开完派对,又被穿堂风无差别席卷,简直像派对后又迎接了一场入室盗窃。所幸今天出门前扔了垃圾。
她扑到沙发上,用身子盖住摞满的热裤吊带小短裙,以及最上面的各式各色内衣……今晚她本想着出门蹦个迪,结果被卡卡骂工作日蹦迪能蹦出个P……火速将衣服扔进卧室关上了门。
回过头,周时在帮她收拾散落一地的纸张。
她更加不好意思:啊我自己收拾就可以,你先坐。
可沙发上没什么能坐人的地方,她索性抻起沙发毯团团包住扔进角落,伸手拍了拍沙发,还不忘将猫玩具踢进茶几底下。
周时装没看见她这套“暴力打扫”,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将手里的纸张放到了茶几上:这些是剧本吗?
她扫了眼,点头:就是一些之前拍的片子。
局促地想着她这会该做什么,坐在周时旁边?还是去倒酒?对,她本来是邀请他来喝酒的。
你好像一直在拍电影?
电影算不上吧,就是一些小片子,没什么名气的。
酒,喝什么酒呢?她有瓶珍藏好久的起泡酒,放在哪里了来着?
那也很厉害了,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记得你大学时候就在电影社团,副社长。
手上装模作样的收拾顿了下,她转过身子,语气平常地回他:嗯,是有过一段时间,后来没什么意思,就退出了——
Songda(H)
周时每天出门前都会查看天气。
三天前的早上,天气预报说太平洋洋面上生成了风暴眼,正一路向西逼近华东。
他在包里备了把折迭伞,想着这轮台风该是叫桑达,果然地铁上收到新闻推送时,风暴眼带上了名字。桑达,Songda,是越南的一条河流。
他在广东沿海长大,台风像是他的朋友,于是他将140个朋友的名字记住,随时迎接。
但之后三天一直高温,烈日炎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世界的种种都带上了堂而皇之的愚弄。
于是他将陪伴他三天的折迭伞,连同三年的工作,一起扔进了公司楼下的垃圾箱。
可Songda在今夜如约。
音乐换曲,风雨声入耳,和着几声闷雷,墙上梧桐树的影子晃得很不安分。
玄关处挂了伞,但他转开视线。
正对上她的眼睛。
下雨了。她说。
像是才听到。
嗯。他转开目光。我该走了。
但身子没动,那句要走也显得违心。杯子在手里转了转,猜不透她的心思,也想不清自己的。
她依旧漫不经心地喝酒:酒还没喝完呢~
尾音绵软,像猫咪爪子一样勾挠。
先喝完,然后呢?
窗框震颤作响,潮湿也漫了进来,心思被浸得浓重。
她也沉默,但同他一样,酒喝得愈慢,只小口地抿,唇上酒色潋滟闪烁。
心底更痒,便不敢看,偏头又见她靠过来的小腿,踝骨分明,腕上有条浅色的疤,像是缝过针。想触上去,强忍住,只管抿酒。
醉酒,是万金油的借口,醒来后,便当碧空如洗,全没发生。
他欲张口,一道闪电凌厉而来,屋里的灯也晃了晃,那句沉吟便消了声。
却是她破开气口:雨很大,不然——
灯骤然灭了,后半句戛然而止。停电了。
不然——不然怎么?
紧接而来的惊雷声骇人,她轻叫出声,杯子脱手。
他的裤子今夜第二次被打湿。
她顾不上,声音发抖:怎、怎么了?
惊吓中抓紧他,在他掌心磨蹭出星火,一路燎上心尖。
小船(H)
有车冒雨行驶,天花板上光影刷过,复又黑暗。
夏绯脑海一片片泛白,迷迷蒙蒙地回想起,若干年前的高铁上,窗外暮色沉沉,周时把手掌摊开给她看茧子。她那时候想的是,这么好看的一双手,打起网球来也一定很好看。
而现下,她变成了他手底下的网球,任他操控。
别、你别——
一声颤抖的吟哦,是周时分了根手指摩挲至后庭,指尖揉开她的褶皱。
那是从未被造访过的地方,夏绯一个激灵,缩着身子逃开了。
他从她下身抬起头,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于是他鼻梁上、嘴巴上、下巴上亮晶晶的液体全部收入眼中,那是她的水液,她的快乐。
果然还是色欲熏心,周时这张脸,怎么看都不是她吃亏。
那张脸上表情松动,似乎他弯起嘴角笑了笑,惹她晃神,抬头迎向他索吻。
舌头变成武器,口腔便是战场。是她先缴械认栽,任他将舌头勾了过去用力吸吮。
只管张着嘴,却连呼吸也来不及,口水溢出唇角,像她才是更欲求不满的那个。
小穴里,他并了两指再进,愈搅愈深。
她被勾出所有的饥渴难耐,抓紧他的手引他更深,下身配合着挺弄转圈,不冷落每一厘花肉。
前戏充足,她早已经敏感得要命,没一会,脑海里便噼里啪啦闪起焰火。
知道她是到了,他待战栗过去,将手指抽离,微微俯着身看她。
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正对上他暧昧不明的眼睛。
舒服么?他哑着嗓子问。
她卖乖似地蹭他,又拿脚勾他后腰。
嗯~舒服~
声音里浸满的潮湿几乎听不出是自己。
他低头亲她下巴,黏湿的手指又在她下身作乱,声音含糊不清:还要么?
高潮绵延,小穴一时空落,她哼唧:要~
他低低应一声,手指拂过湿热的腿根,蜿蜒向后。她一瞬间读懂他要做什么。
来不及闪躲,他已经将一根浸满水液的手指插进她的后穴。
啊——
这一下,痛得她整个人卸力,前后内壁收紧,控制不住地痉挛。
太恶劣了!这个人真的,太恶劣了!
你混蛋!
她伸手将他推开,身子乱蹭地要逃,他却压上来,将她更紧地侧揽在怀里。
夏绯——
Oasis(H)
雨水逆流,世界倒置,露出深藏已久的贫瘠河床。
蓝色是泉眼,便只管汲取,再汲取。于是大饮长歠,死而复生。
周时缓缓睁开眼,风雨重落回天地,一席床便是绿洲。
窗帘未合,夜色漫进室内,映亮眼前的腰身,透白的玉泽色流淌到肩头。
他忍不住,凑上去亲吻,又变成吞吃啃噬,被她偏头躲过。
别、别留下印子——
是偷情者的道德底线。
偷情,今夜是偷情。
他抿唇,眸色深深:知道了。
为什么不能像狼人一样长出利齿,吸出她全部的血液,让她完全成为他的。唯他造作。
只好放任身下。撞击,再撞击。
慢、慢一些——太深了——
他并不管顾,按紧她后腰,逼她更低地俯身在床上,只饱满的臀耸出欲色。
脊骨一下下突起,汗水凝成珠子滚落,他用手指轻轻扫捻,激起身下一阵痉挛。
呃——啊——
紧致包围囚禁,到处都是热的。
交织处黏腻不堪,混了各自的水液,汩汩淹没了他。
几乎要爆发。
别夹、放松点!
他一巴掌拍上臀肉,又忍不住地揉捏。
她嘤咛出声,身子低低地趴在床单上,转回头看他,眼中有流转的神色。
他努力分神,去看床单颜色,竟也是蓝色,闪着透亮的光,又在她掌心下搓出褶皱。
难忍。
只好掌住她脖颈压在枕上,用纠缠的蓝发盖住她眼中的蛊惑,受虐的闷哼便破碎,又尽被淹没。
另一只手掐住细腰,在撞击时迎合,于是更紧、更深地陷落,陷落在她身上。
下巴绷紧,喉底的喘也压不住,天地何物。
她受不住,呜呜出声,微凉的手胡乱抓住他的手腕,要他停下。
明明自知过火,也耐不住,疯狂顶撞个十几下,她在枕上几乎已经发不出声来,才匆匆退开。
她像是死了一遭后重回人间,躺平在床上大口喘息。
他也躺倒,将她按进胸膛交颈亲吻,空气和道歉一齐渡给她:对不起、原谅我——
末世前夜
情欲褪去,晕头转向,夏绯迷茫似地眨了眨眼。
像是个魔力开关,光明瞬间降临。
她于是又眨了眨,再眨了眨,世界还是一片光明。视野清晰,更天旋地转。
周时在一旁盖了盖她的眼睛:来电了。
嗯?
她反应不及,拉下他的手转头看他,正对上他汗湿的胸肩,比在黑暗中冲击力要强个十倍。
眼睛却不自觉向下,他正低头摘套子打结,她尖叫一声,捂住眼睛。
随之想到自己赤身裸体,她再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进被子里。
周时似乎笑了下,窸窸窣窣声,他抽了纸巾料理,又将上衣穿上。
夏绯闷在被子里不敢吭声。头疼、口干,五光十色的思绪在脑子里乱转,算不上有多清醒。
先是想着刚刚两人抵死缠绵,又想若是罗文这时候回来该有多难堪,心里到底是怕的。捉奸在床的瓜常吃常新,可若自己是女主角,她实在没那么强大的心力。
被子里本就闷热,她又刚运动完出了一身汗,没一会就昏昏沉沉,讲不清是缺氧还是累极。
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将被子解开一道缝。
起来喝点水。
她眯缝着眼睛看,周时已经穿戴整齐,开了瓶蜂蜜柚子茶给她。
我从冰箱拿的。
他倒有种轻车熟路的淡定,反显着她大惊小怪招待不周,一看就是个嫩茬。
心里有点复杂,她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下去半瓶。凉丝丝的,清明了些。
如果是在电影里,偶然相逢的两个人逢到了床上,结束后要么是一块抽事后烟,聊两三句过往,要么就是干净利落地道别离开,转场就到第二天。还有没有下一个情节,要看这两个人是男女主角还只是个串场。
搜肠刮肚地想盗用台词,结果只想起一句,她轻轻嗓子,捂着被子坐了起来:我去洗个澡。
实在是很没有功底。
嗯。他垂头拧瓶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问他是回去还是在这里过夜,在嘴边转悠半天也没说出来。
这句台词需要漫不经心才够松弛自然,明显超出她能力。
索性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冲去卫生间。逃避可耻但有用。
大概因为停电,热水半天都没上来。冷水浇在脸上,夏绯边抱着胳膊打哆嗦,边左左右右地想。
总之是上床了,是个完成时。
这小区自从搬进来停电过五六次,这还是头一回她不是骂骂咧咧反而心生感激。
然后明了她挺乐意和周时上床。
一则她确实到现在都忘不了他,二则嘛,周时的活确实不赖。
DreamLikeMe(H)
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有十三辆车,周时将手机按灭,倒扣在了茶几上。
沙发不够长,脚腕悬空,心也飘浮。
身上薄毯有隐约的香,身下布面是细细的褶。像还有凌乱时她抓出的体温。
难眠。
只好怪罪于光亮,拿手遮住眼睛。
合目却仍是那紧闭的卧室房门。像关闭在一拳之外,伸手便可推开。
她说你别这样。
指代的事情可以很多。别看她?别想她?别关心她?别喜欢她。
可如果就是喜欢呢?
喜欢还是躁动,其实他也分不清。
但哪种都不是很合适。
指缝里,晨曦初露,现出灰白。
台风仍呜呜悲鸣,像没有休止,在他胸口扯出道口子,灌进的不止冷风,还有水泥,闷住氧气。
然后他意识到他又忘记呼吸,可能十秒,可能一分钟,可能更久。
周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半身冷汗,默了半晌,走去阳台开窗吹干。
打了三次火才将烟点着,半是因为风雨,半是因为手抖。花了一根烟的时间平复。
他今晚抽了几支?三支?五支?十支?
尼古丁麻痹神经,但确实可以镇定舒缓。
阵雨凌厉凿窗。
他决定要走。
他本就该走。
附近有十三辆车。
软件显示车辆还有五分钟,周时走去玄关处换鞋。
假装忘记洗衣机上有他换下的衣服,迭得整整齐齐。
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睡在了柜子上,像被他吵醒,眼睛粘哒哒地睁开。
其实猫咪哪有什么表情,但他觉得它眼睛困惑,像在好奇他为何而来,怎么要走。
他想了想,也用眼睛回它:今夜只是偶然。
注定只是过路的旅人,无法留下做她的子民。
伸出手,妹妹没躲,乖乖任他摸着。
那你是她的守卫么?所以才会在我来时露出凶相,又在我走时认可我已甘愿臣服。
(微微H)
山顶就在眼前,可怎么都爬不到。
夏绯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盯着高出几层台阶的挺拔背影。再向上望,山顶云雾缭绕着一座庙,燃香涌出来融进雾里,依稀跳跃出金光。但也许只是她眼花。
腿根酸得紧,全身也汗淋淋的,而他却像是不知疲倦,眼见着已经把她越落越远。
她心急,欲张口叫他,却发不出声音。而转瞬他已经到了庙口,她快走几步,可眼前的台阶越来越长、越来越窄,她不敢停下地狂奔,下一秒却一脚踏空栽了下去。
惊叫也堵在了嗓子眼,身后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
她松口气,惊喜转头,照面却是一脸愠色的罗文,阴恻恻地问她:你怎么在这?
夏绯从梦中惊醒了。
一身冷汗,整个身子是麻的,针扎似的感觉从脚心蔓延上来。她僵着身子,并不敢动,模模糊糊又想起梦里的光景,继而回想起这件事确实发生过。
那是他们旅行的倒数第二天,大家都累极,坐着缆车到了山顶,打卡似的在景观石旁边拍了照,便齐齐坐下欣赏风景。山顶斜着又伸出去一个长坡,台阶修得粗糙,植物也是无人料理的杂乱,隐约见着深处有座庙宇,周时说想去看看。
十几岁的年纪不会对宗教感兴趣,更何况这么个不起眼的、只能看见青瓦顶的野庙,一时无人响应。同伴们面面相觑着,她想一起去的话便闷在胸膛,不敢冲破喉咙说出来。
她那时候还没有真正喜欢他,或者说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他,她只是想陪他去。
周时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吭声。她埋着头怪自己软弱,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目的不纯,便更不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陪他一起走。
末了她目送着周时孤身向上的背影,转过台阶便消失不见。
其实他很快就回来了,她很想问问他那座庙里有什么,但伙伴们已经撺掇着下山,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好奇,这点好奇也就不足为道了。
她到最后也没能知道,那座野庙里到底有什么。
身体的麻劲已经消下去大半,夏绯动了动身子。腰上搭着一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看了半晌,将他手拿了下去。周时没醒。
暮蓝色的天光从窗帘缝溜进来,已经近夜了,这一觉睡得很长。
半坐起身,裸着的上身便明晃晃亮在空气里。可能因为他睡着,她便不再顾忌羞耻心,大剌剌地盯着被子外他同样裸着的身子,肩膀上的红印子,是被她挠出来的么。
昨晚、或者说今晨,已经没了醉酒做借口,但两个人错乱着,甚至在最后关头才想起来戴套。床头柜上被团团纸巾包着的,有一个,还是两个?
她甚至不能想起是怎么结束的,大概是先累极睡了过去。有些丢脸。
下床去喝水,脚踩上地毯时滑腻的触感,拎起来一看,是那件黑色的性感内衣。便有些脸红,做贼似地回头又看一眼,还好,周时睡得很沉。
她也不知道早上怎么就精虫上脑换上这件,甚至躲在房里纠结半天要不要出去再勾引一把。
于这事上她没什么经验,连这件内衣都是某回拍摄从品牌方那里顺走的,藏在衣柜里一直没让罗文看见,想着该趁他生日或者什么纪念日的时候给他个惊喜,顺便改善下两人日渐贫瘠的性生活。
可他生日过了,纪念日也过了,衣裳上压着的褶仍如故。
早上周时扯得有些用力,吊带连着花纹的位置一道口子,淌出几根线头,她想了想,这衣裳左右也不会再穿了,便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又蹑手蹑脚去衣柜里翻出了T恤短裤套上。
一大杯冰水一饮而下,终于清醒了点。
台风像是休停了,房间里分外安静,夏绯抱着空杯子呆了半晌,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脑海最后的画面是,下山的缆车里,黄昏金光铺洒,越往下雾越重,直至最后,周时的脸都像是罩进了山雾里。这么些年,周时的脸似乎没什么变化,那双眼睛也是,不说话时便显得落寞。但可能只是她多心。
说到底,从前到现在,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什么。
又接了杯水,她光着脚回了卧室,水杯轻放在床头柜上,垃圾也一并收拾了。像是在等他醒来前的所有工序已经做完,这才终于上了床,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旁边。
FlyMetoYourMoon
凌晨两点半,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周时将阳台门合紧,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
没开灯,也没有月亮,薄薄一层城市光倾进来,夜色洁净明朗。
Songda在傍晚时候离开这座城市,像来时一样猝不及防,金光逼走浓云惨淡,将晚霞映得无比漂亮。秋秋站他身边举起手机拍照,念叨了句明天终于要天晴。
他也告诫自己不该想念风雨。
有车疾驰过,拖出一串尾音,末了又归于沉寂。
太安静了,便显得胸腔很空,像全无一物,慢慢滋生出别的东西。
周时站起身,去角柜顶上摸烟,是离开时她送的。
秋秋并不禁止他抽烟,他却将烟藏住,似乎看不见就不用想起那几晚。
那几晚是什么呢?
他回答不出。
但决意将烟抽完,便彻底忘掉。
还有十三根,尚可放纵。
指尖星火亮起,像远远的房子里的一盏灯,明明灭灭得晃眼。
只好闭上眼,蓝色铺天盖地而来。穿过五指,扫过下颌,陷进胸口,像被卷入南印度洋的海浪,灯塔在她眼睫,他盯紧迷蒙的水光,随季风环流摇晃,没什么到不了的地方。
灵魂剥离一部分,随蓝色季风自由放逐。
一根烟的时间这样短,烟蒂随那盏灯一起熄灭。
周时将最后一口烟气吐出,唯一想去的目的地便在薄荷味道中消散。
眼前,只有十九楼的窗棱,漆黑寂寞如夜空,将他和影子都被困在这里。
愈困住,便愈想逃脱。
偷情者该如何对白,在凌晨两点半。
在吗?睡了吗?手指停在光标一闪一闪,又逐字删去。
电影学院夏绯,合乎他们人物关系的命名方式,提醒他止步于此,可以挽回。或者点开右上角三个点,删除联系人,做回心猿意马的半个君子。
秋秋在身后的卧室睡得深沉。
手指一动,是点进了朋友圈。
封面是空白,签名写着:给你街道和月亮。
认出那是博尔赫斯的一首诗,五指动了动,掌心纹路蜿蜒,突然也想要一捧月光。
手指掠过海浪,是她月前的朋友圈,新染的发,蓝色连绵。
触碰她布满轻盈水汽的手指,望着她在瀑布前眯着的眼睛。
人群中放大她的面孔,有时只有半个侧脸,藏在人影后面。
又或者只有一座山、一笼雾、一首歌,但想象那山、那雾、那歌里有一个她,聊以慰藉渴望。
重感冒
风雨离开,留给夏绯一场昏沉的重感冒。
半梦半醒两日,她被电话叫醒,曹大制片听出她鼻塞声哑,责备的语气换成小心翼翼:上午你没去就算了,我和主办方说了声,把我们片子推迟到下午了。
夏绯回想起上礼拜似乎是答应过参加个什么展映交流,但这会正处于逃避世事的状态,拿毯子罩住头,做足气若游丝:我真起不来床,你再问问别人呢?
我已经一圈电话问过了,就你在S市。曹女士又打感情牌道:S市首映,也算回老家了,鸽了我不好交代啊,艺联那边要长期合作的。
两相沉默一阵,夏绯长叹口气,终于将毯子扯开坐起来,吸了吸鼻子,声音更闷:你在哪呢?
听出她口气松动,曹女士赶快献殷勤:日本,明天去浅草寺,帮你带御守,保你病除赚大钱。
睡了两天四肢麻痹腹中空空,床头柜倒着几个空水瓶,夏绯捡出一个倒进最后几滴水,勉强润润嗓子:顺便带几瓶梅子酒吧,我家里的喝完了。
曹女士咬着牙陪笑:好好好,没问题。
夏绯又问:去日本干嘛?拍摄吗?
被誉为魔鬼永动机的曹Coco果然不愧这个称号:昂,过来拍个MV,顺便结个婚。
夏绯花了几秒消化最后五个字,又调出日历确认自己没睡成昏迷两年半,难以置信地质问她:你丫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曹女士嘿嘿一笑:上个月组里认识的,日本弟弟,赶个潮流,闪个婚,以后就叫香取可可。
夏绯朝着天花板翻白眼:竟然还改姓了?对得起中华民族血脉么?
香取可可,这名字多萌啊。香取女士乐了半天,又说:份子钱就算了,和你和老罗的抵了。
夏绯不大自在,蓝色床单满是褶皱,摸上去还有想象中的体温。嗫嚅道:我可没想过结婚。
啧,你们都在一起多少年了,要我说这种事就得快准狠,趁热打铁,生米熟饭,再处下去成手足情深了。你没看前几年挺火的那个网红说的,摸你身体就像摸自己——
夏绯懒得听她耍嘴皮子,把电话挂了。
房间凌乱幽暗,像被隔绝在时间线外。夏绯在安静里怔了半晌,拍拍脑袋,下床将窗帘拉开。
阳光刺目,街道明亮,风雨几日全成了真空,她也讲不清该忘记还是珍藏。但太阳升起,长夜结束,只好下定决心,重新做好人。
换掉床品,打扫痕迹,洗澡化妆,拎着两大袋垃圾出门,就着馄饨汤吞下感冒药。
还在搜吃药能不能喝咖啡,微信一响,竟然是罗文:我晚上回,想吃什么?
夏绯把手机掂量了半天,没回复就揣回了兜里。其实到现在已经不记得冷战的原因是什么,但面对罗文难免心虚气短,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点愧疚心理,但大概率是什么都不做,掩耳盗铃当个缩头乌龟。
都市男女,烟视媚行,心事秘密有几多,她也只是添了普普通通的一个。
但自我安慰说得潇洒,心口总是堵着一团棉花,她继续掩耳盗铃归因为重感冒,谨遵医嘱容许自己有三到七天的缓冲。
艺联的活动近来总是华而不实,套了个电影名字“甜蜜的梦魇”,但摄影展的作品显然和这五个字没什么关系。夏绯精神不济,也没心思欣赏,一路目不斜视地到了出口,被工作人员拦住,笑吟吟问她要不要留下评论。
她一向招架不住这种殷切的目光,但想了半天只记得入口处挂了个黄昏街道的照片,信笔留了句不知所云的诗,偏题又矫情,只好贴在角落。但工作人员终于舍得放她离开。
进了剧场,这会离活动尚有一段时间,观众席零星落座,工作人员还在调试。
夏绯签到登记完,被领到了第一排观众席,正要捡位置坐下休息,后两排突然有人同她招手。
嗨!夏绯,好巧碰到,你有片子参展?
夏绯眯着眼睛看了半天,30岁上下的一个男人,风衣贝雷帽,翘着二郎腿,气质挺装逼,遂想起对方叫Sam,是个影评人,之前社交场合见过几面。打了个招呼,回:昂是,你过来看片?
Secrets
如果把这归因为命中注定,会不会显得僭越。
这是周时在看见夏绯时,脑海中一瞬间闪过的情绪。
剧场座椅连绵成一片红色海洋,蓝色的月亮在海岸线升起。
她大概是睡着,裹着外套缩紧身体,头一点一点,长发软绵绵地垂在肩上,遮住面孔。
他还记得她睡着的模样。
那时刻他醒来,肩膀上是她贴紧的额头,窗帘缝溜进迟暮的天光和淅沥的雨声,他垂头看她,依旧是那副对一切都从不介怀的天真表情,还未及思考便亲吻住她的发鬓。是感谢她送他一场好眠。
而此刻,人间剥去幻象,亮白的场光诏问他心迹,他当然想走过去,若用脚步丈量,只用三秒。
你走那么快干嘛?秋秋从身后赶上来。
周时抿唇错开视线,只拿眼睛去看座位席,生怕暴露一丝意图:我怕进场晚了没有好位置。
秋秋努努嘴:刚刚看展没见你这么积极。
主动挑选座椅,坐她正后方。间隔近十排,嫉妒她身边坐满的人群。
她怎么在睡着?昨晚去了哪?今日又是和谁一起来?
这点探究不合身份,却乱七八糟占据心绪。
秋秋坐一旁,正颇有兴致地翻看展映场刊,遇到有趣的便指给他看。
这个是僵尸片哎,看起来很赞。
周时低头,假装出兴趣,前后翻阅展映短片的海报简介,心思一动,猜想她会是哪一部。
是场只有他参与的有奖问答,答错便不能再说命中注定。但今日老天眷顾,他是满分。
瀑布?秋秋念出他手指停顿的影片名字:你想看这个?
周时点头:看起来蛮有意思。
简介小字全没心思去读,但海报上女主角仰望的瀑布,分明和她朋友圈是同一个。
秋秋表情遗憾:这个片子是上午放映,我们来晚了,估计是看不到了。
周时轻轻一笑,斩钉截铁:能看到的。
她的椅背上,分明贴着嘉宾字样。
展映在麦克风的喧闹中开始,灯光暗下去,他身揣秘密放心做坏人,肆无忌惮将她盯穿。
银幕光影跳跃,她只留给他发顶,便贪婪地肖想那点蓝色下面,细白的脖颈,盈盈一握的肩胛,脊背泛着玉泽,曾在他手掌涨落颤抖,还有那双眼睛,泛着水汽、只一眨动便错认出无限深情——
胸腔不可自抑地起伏,像怀揣一只巨大的风筝,没有风也能腾飞而起,引线的另一端在她手中,生死情绪全由她定,只好循着引线,一步步走过去。
人群如落潮般退逝,偌大的剧场在静默中明暗交织,他在她身侧跪倒,在她惊愕时吻上去,拉紧她的手逃亡,推开闭塞的铁门,飞奔上无人的街道。
世界空荡,手心炙热。
秋秋将手搭进来,下巴轻巧地靠住他肩膀,窃窃私语:这片子好无聊哦。
周时落回潮热的座椅,银幕上车子行驶在日暮公路,像没有尽头。
两杯茶
直到散场夏绯都刻意地不再去看那个方向,有三两观众围上来同她聊心得,她应对半天笑容都僵住,却是Sam凑上来帮她解围:差不多到这里了,各位理解下重感冒患者吧。
观众顿时觉得自己太不体贴,但还是得寸进尺地亮出了自己的微信名片,号称电影狂热粉丝,以后有拍片机会记得叫他,客串个背景板也是极好的。
夏绯好脾气地扫了,该电影狂热粉丝立刻操着同样的话术奔向另一个导演。
她刚松了口气,转回头正对上Sam笑眯眯的眼睛:等你请我喝咖啡呢,我可是给《瀑布》打了最高的分。
夏绯忙不迭和他一起下台:谢谢谢谢,一定请一定请。
临出门还是没忍住扫视了一圈,周时并不在,大概和女朋友已经走了,说不清此时是什么心情。
Sam背的帆布包果然是某电影节周边,他从里面掏出副折迭墨镜戴上,搭配精心打理的油头,简直装逼透顶,又故作矜持地解释:哦外面有个朋友的采访,你知道的,我对外不暴露长相。
说完拉下眼镜对她眨眨眼,似乎能让她认识自己是个什么了不起的殊荣。
夏绯忍住白眼陪笑,只恨自己被突然出现的周时扰乱心志,没能在第一时间溜之大吉。
所谓采访只是个某网站的私人频道,对方连相机都没带,只举着个录音笔问Sam问题,偶尔有路人经过,三人还要齐齐让出路来。
夏绯杵在旁边,听Sam在那里大论后现代解构主义,恨不得把脑袋埋到地底下,立刻掏手机管曹女士要精神损失费。
哦,介绍一下,这位是《瀑布》的主创夏绯,也是一位很有才华的独立电影人。
Sam适时引荐,夏绯只好抬头往前站了站,采访人把录音笔举向她,她憋了半天只说了句:你好。
大概不毒舌难以混影评届,对方一上来就来势汹汹:《瀑布》的主创是吗?这部片子的场刊分好像并不高,这在你们的预期当中吗?
场刊分还没对外通知,显然对方比他们更有门道,夏绯愣了下,心里难免有些酸涩,还在编排说辞,对方很不客气地一笑:看来是没想到。
夏绯不悦地皱了皱眉毛,努力维持好修养:这次展映中有很多很好的作品,我们要学习进步的地方还有很多。观众评价当然是不能忽视的重要环节,但对于创作者来说,《瀑布》这个作品的完成度和表达上,我们已经尽可能做到了最好,从这点看来,这个片子我认为是成功的。
到底是做过几年制片工作,场面话说起来她还是有一套的。
但对方显然并不买账:你的意思是评价一个作品的成功与否就只用看作者表达吗?那我想,百分之九十的独立创作都是成功的了。
这番总结显然是个圈套,夏绯立刻反驳:你在曲解我的意思,我们投片参加展映,就已经做好了接受大众检阅的准备,我刚刚说过,观众反馈是影片很重要的一部分。
但很多观众都表示对最后的开放式结局不能理解,你对此怎么看呢?采访人挑挑眉毛:还是说,你们是故意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手法来博得电影节的喜欢?
简直是莫须有罪名,夏绯顿生火气,一把抢过录音笔放到嘴边,提高了音量:那请问你是故意在用这种不怀好意的贬低来吸引流量吗?如果你新闻学没学好,还请不要学人做采访。
说完把录音笔扔了回去,转头就走。
一路带风地出了大楼,从包里掏出烟,却没翻到打火机,好不容易借到火,猛吸了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重感冒本来就鼻塞嗓子肿,烟抽进去全成了丝缕的刀片,划过嗓子又苦又痛,只好把烟碾了,不由得仰头叹气,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儿!
已近黄昏,午后还明媚晴好的阳光疲软下来,照在人身上显得更丧。
对街有个咖啡店,夏绯此时很是需要一杯喝的来润润喉,也顾不上会不会再碰见Sam,头昏脑涨地走了进去,里面挤满了活动散场的观众,放眼一看座无虚席,点完单只好乖乖挤在柜台等打包。
没忘记罗文说他今晚回,保不齐这会儿他已经快到家,可夏绯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只好按开手机给卡卡发消息:一起吃晚饭吗?
没等到回信,夏绯点进她朋友圈,一个小时前发了照片,定位在八百公里外的旅游城市,配文#社畜生活都去死吧。Ps.此条已屏蔽公司同事。
看来是指望不上她了,夏绯长叹口气,左右想着还能找谁做避风港,突然听见个熟悉声音。
一杯香草拿铁,一杯薄荷茶,要热的,打包,姓周。
嘈杂的环境里,像是单拎出的一条声音线,沉静又温和。
TimeMachine(微微H)
时间似乎成了最慷慨又最无用的东西,周时攥在手里,任由虚度。
卧室里有面很大的白墙,盯久了快要被吞没,他在深夜下单最早送达的投影仪,然后轮番放映榜单上的所有影片。
肖申克在大雨里张开双臂;程蝶衣在舞台灯光下自刎;阿甘捡起掉落在脚边的白羽毛——
天台上,刘建明说:我想做个好人。
他也像夏绯说过的那样,靠睡觉打发无聊,但总会被梦惊醒。
有时是回到了网球场,将球高高抛起再击飞,然后他变成落地的网球,向下坠落没有终点;
有时是在高速上,他握着方向盘,清楚地知道车子会在下个路口撞出围栏;
有时也很平常,天气很好,他慢慢散步,一个人走到天黑——
醒来时听见海浪声,墙壁被染成深蓝,鲸鱼缓缓摆动尾鳍,破开海面。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又想到了她。
她会有这样的时刻吗?
他希望她没有。
他希望她永远自由快乐。
时间流逝全没在脑海留下痕迹,白墙上字幕滚动,最初一线朝阳洒进来。
周时将窗帘合好,躺回床上,合眼再次尝试入眠。
山地广袤苍翠,她穿青布蜡染的衣裳,扶着头帽,牵着小羊。
那时候她还没有蓝色的头发,也很好看。
秋秋在周五早上问他什么时候到H市,他这才知道是过了五天。
如果忘记有期限,五天该在哪个阶段。
他在傍晚时候出了门,做足刚下班姿态。天阴着,不知道是下过雨,还是要下雨。
查看天气的习惯,原来可以这样轻易就被舍弃。
也忘记周五晚高峰,出租车不是好选择,堵在市区作沙丁鱼。
他将后座车窗按下透气,远远看见一家烟草店,便想起一点薄荷味道。
她留给他的烟,还剩九支,放在家里床头上。
是他新发现的助眠良药。
说不清是因为烟本身,还是因为她身上曾有相似的味道。
车继续缓行,他认出路牌,想起隔街有家酒吧。
招牌酒是蓝色的,味道清冽但薄荷叶有点苦,他在喝完第二杯后撞见一个蓝发姑娘。
蓝发姑娘就住在酒吧对面,她说常去那里喝酒。
今日是周五。
悬疑小说(微H) xfa dia n. com
重感冒盘旋一周有余,夏绯是在输液室吊针时,想起前些天和罗文冷战的原因。
睡前她看本悬疑小说,正入迷时罗文要关灯睡觉,她随手扔过去蒸汽眼罩:快看完了,你先睡。
罗文一脸幽怨:说多少次了,我对这玩意过敏。又八爪鱼似地缠上来:陪我一起睡嘛~
夏绯眼睛还在暗黑世界里,看都没看他一眼,举着书将他推走了:消停会,别烦我了。
罗文再黏上来,她再推走,来回拉扯几次,他突然火了,一把将书扔开:你嫌我碍眼了是不是?
夏绯也恼了:大半夜你发什么神经?
你也知道是大半夜?这都几点了?你还睡不睡觉?
夏绯懒得和他吵,拎起小说和枕头就去了客厅,美滋滋把小说看完睡了一觉,醒来就发现茶几上的小说已经被撕得粉碎,始作俑者已不见身影。
这梁子是结下了,罗文没来认错,她也不肯理他,硬气地在沙发上睡了两晚,琢磨过来是自己找罪受,刚盘算着要怎么占领卧室,他转过天就收拾行李进了组,一肚子气彻底没处撒。
这一冷战,就冷了半个月。
等再见面,夏绯一副病秧子的样子,看在罗文眼里就是冷战伤心又伤了身,本来六成的认错态度立刻十成十,从煮饭到喂药,几步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做足十全好男友。
吊针的手不好动弹,夏绯躺靠在椅子上作僵尸,嘴巴一张就有橘子瓣喂进来。夲伩首髮站:fq hyzj.c om
橘线,你又没择干净,苦死了。
小没良心的。罗文小声嘟囔了句,但还是低下头去耐心择橘线,然后愤愤地扔进自己嘴里:这玩意最有营养了,你这么挑嘴怪不得抵抗力低,你看看旁边有几个你这个年纪的。
夏绯懒到只动了动脖子,最近不是病毒季,偌大的输液室也就坐了四成,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小孩,她贫嘴道:谁叫我脆弱呢,还不是被某人气的。
罗文顿时气焰全消,蔫了会火,又给夏绯喂了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对了,那什么——
看他吞吐,夏绯猜到几分,偏着脑袋看他。他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的神态,小心看着她表情。
你那本书,我给你买了本新的,嗯、本来想一回来就拿给你的,后来一忙,忘了。
这个忙当然是贴心地指出最近照顾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夏绯也挺体恤他,大方道:没事,反正我也看完了。
如此就算原谅了他,这件事也就翻了篇,只会在之后某一次再吵架时,提起被撕掉的扉页上,有绝版的作者亲签,就像从前无数次吵架那样,用上次的伤口作武器。
周而复始,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他们都不擅长复盘细究对错,每次只好得过且过,假装懒得掰扯起因。
这次是被撕破的书,上次是嫌她出门太慢他自己打车走了,再上次是他和朋友们过节把她扔在家里,再往前推,或许还有卫生间纸篓外的垃圾、厨房水池堆满的脏盘子——每次都是无聊透顶的细节,冷个一星期,最多二十天,也就好了。
夏绯认为这是所有感情里的必备程序,和罗文是这样,换了人,换了她,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但不知怎的还是有点难过顺着手心一路蔓延到左端心脏,她安慰自己这只是输液点滴太冰冷,攥了攥拳,让掌心摩擦生热。
罗文起身看看输液袋子:快输完了,最后一袋了。
夏绯一只手伸懒腰,似乎这样就可以抛开烦恼:好耶,明天终于不用来了!
罗文敲敲她脑袋:我这才走了几天,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下回进长片组,是不是还得把你打包带上?
夏绯当然不敢说感冒的真正原因是某晚“洗澡”时间太长,保不齐还有心理负担,思虑太重什么的。有句话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抗生素遍流全身杀死病毒,她也洗心革面做个十美好女友
OceanEyes(厕所plaaaaay)
身后隔间有人出来,周时打开水龙头,按压洗手液,掌心搓出泡沫,仔细冲洗指节。
人走了,镜子里半截门帘复合上,他将水龙头关上,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净双手。
酒吧卫生间不大,是男女混用,两个隔间紧邻着,只一个洗手台,挂整面的镜子。
暗色的墙砖四下延伸,交织成海浪状,在灯光下密密缠着金光。
音乐正放着首爵士,鼓点一下下的,像心跳,又像倒数计时。
十、九——
周时将纸巾扔进垃圾桶,靠住侧墙,摸出烟又收回。
头顶上有烟雾报警器,镜子旁张贴着禁止吸烟。他烟只剩两根。
六、五——
照旧是看回镜子,深蓝色的门帘上画着轮月亮,随着微微的晃动交错成两半。
月亮下是空空的拐角,通向吧台,更深处是他坐了五晚的座位区,幽暗,寂寞。今夜略有不同。
二、一。
有脚步声传来,停在月亮下面。
黑色绸面的长裙,盛潋滟的月光。
周时勾起嘴角,站直,转身。
细白的一只手将抬未抬,然后撩开门帘,走了进来,在离他一米处站定:你来这干什么?
顶光将夏绯周身镀上一层暧昧不明,神情便更晦涩,但声音是冷的。
来喝酒。周时平静作答。
那么多喝酒的地方——
尾音带了点迟疑,夏绯将下唇咬住:你不应该来这。
唇色被她咬得更红,像一朵花向他开放,周时不由自主便靠近,又在她后退时停下。
我想见你。他说。
起初有更好的借口,但那时以为她不开心,那理由便足以宽慰,可她挽着男人手臂走进酒吧时分明笑意盈盈,将那点微末的理由粉碎彻底。
她的生活有声有色,并不像他,在等着她来。
夏绯表情微微错愕,一双眼睛睁得分明,是魂牵梦绕的生动,却在他想更看清楚时躲开。
我们不应该再见面。她说。
不应该,不是不要,似乎留有一线生机。
周时抿抿唇,视线落低:你感冒好些了吗?
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有医院透明的创可贴,会在举杯或托腮时闪出点隐秘的光。他盯了整晚。
夏绯将手缩了缩,声音终究软下去:已经好了。又说:谢谢关心。
没良心(H)
作为一枚小小制片人,夏绯在公交车站管和尚要过微信邀请出演,也在地下酒吧扒过亚逼的衣服征做道具,但还是头一次在马路牙子上问一不认识的美女借口红。
美女挺爽快,也挺了然于胸,在她对着小镜子补口红的时候,还贴心地递出了自己的粉饼:整挺激烈啊,下巴上妆都蹭没了,别光可着脸亲,脖子、耳朵,安全。
夏绯对着红透的脸猛拍几下,还了回去:谢谢,下次一定。
她是从酒吧后门溜出来的,绕了一圈回到小区门口,才又朝着酒吧方向走去。
腿根燥热酸软,上面似乎还有周时未擦净的痕迹,随着走动摩擦和她的水液汗渍粘成一团,糊在本就湿哒哒的底裤上,是平静体面下的隐秘不堪。
冲动是魔鬼,接连冲动了两次又叫什么?
夏绯骂了自己第一万遍精虫上脑,今晚本来是要划清界限回头是岸,怎么对面一站的是周时,她就自个跳下船扑腾扑腾游过去了。
可能是因为听到他说我想见你,四个字的通关咒语,将她从头到脚连起一层酥麻麻的电,一下子就头昏脑胀,轻易卸下所有精心布下的防备。
夏绯按了按又在狂跳不止的心脏,各种激素多巴胺还维持着高水平的兴奋劲,愧疚心轻飘飘地绕在最外层,让她没法镇定下来,去梳理这四个字背后的人物动机。
好吧,姑且相信是真的。
但大概也是精虫上脑。
她没忘记他有女朋友,叫秋秋,明艳姣好,身在异地,微信躺在她列表里。
酒吧门口,三两站着几堆人,夏绯一打眼就看见了个头出挑的周时,似乎在跟什么人抽烟聊天。正犹豫着要不要等会再过去,挡在中间的一波人上车走了,亮出站在周时对面的,竟然是罗文。
夏绯心口一揪,赶快小跑过去:老罗!
罗文回过头来,帽子松松垮垮地戴着,人明显有点醉意,拧了拧眉毛:跑哪去了?
神色语气还寻常,夏绯松口气,扯出早就准备好的谎话:刚刚厕所有人,我就回了趟家。
我猜也是。罗文啧了声,捏捏她脸,软着声数落:手机不带,等半天也不回来,小徐还问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某回小徐来家里,正撞见她和罗文置气,招呼也没打门一摔就回了房间,从此留下半个母夜叉的印象。
夏绯讪讪一笑,头顶上似乎顶着个视线,她不敢抬头,问罗文:他俩人呢?
走了,说明天开工早。罗文偏头吐了口烟,牵住她手:我们也回家吧。
夏绯乐意至极,立刻随他掉头就走,可刚走出去半步却被周时叫住。
等一下。
呼吸暂停,几乎瞬间冷汗,夏绯回头,神情都紧绷。
周时却神色淡淡,并没看她,冲罗文伸出了手:我的打火机。
哦哦哦。罗文反应过来,将手里的打火机扔回给他:谢了。
看来刚刚两人凑在一块只是借火,夏绯如释重负,偷偷瞄了眼周时,他正低头往烟盒放打火机,淡蓝色的包装纸,攥在手里有些空瘪,她微微怔住。
这是市面上已经绝迹的烟,他手里的,摆明是她之前给他的那包,竟然还在。
罗文眼尖也看见,顺口道:哎,我女朋友也爱抽这个烟,但已经停产了。
是么?周时抬头看了眼夏绯,不管是冲前半句还是后半句,他摆明明知故问,又道:可惜我只剩最后一根了。带着点模糊的笑意。
躁意顺着耳根爬上来,夏绯偏开眼。
没睡意
空瘪的易拉罐不知被谁踢了一脚,深夜的街上回荡起一阵拖长的摩擦声,之后很久不再有声响。
夏绯静静睁开了眼。
罗文呼吸声均匀,是睡熟了。
她将怀抱打开,蹑手蹑脚地钻出来,套上衣服,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罗文对光敏感,她没敢开客厅大灯,旋开书桌上一盏昏黄的台灯,默默站了会。
她是被罗文那句生孩子给吓到了。虽然知道他这人主打一个兴之所至胡说八道,但这仨字实在威慑力太强,她被吓出一激灵后再无睡意。
其实并非空穴来风,罗文早就提过要带她见家长,接二连叁被婉拒了,第四次直接发飙,记得是冷战了一礼拜。她明明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要急匆匆迈入人生下一阶段。
而且她不太能想象罗文做老公、当爸爸。就连偶尔他在床上哄骗她,她也打死都不开口。
为此吃过不少苦头。
她觉得她需要根香烟冷静一下。
夏绯走到阳台,窗户大开,半个人挂在外面吞云吐雾。
脚底下被毛茸茸地蹭了蹭,低头,是妹妹。
她一蹲下,妹妹就走开,一路领着她到猫粮前,果然,盆子空了。
加猫粮的时候想起来,也有无数次吵架是因为罗文从来都不记得铲猫砂加猫粮,吵到后面是她放弃,主动揽下所有工作,他也就打疫苗的时候出现一下,摸摸猫脑袋说妹妹不怕。
虽然当初是他提起要养猫。
她本来没答应,可没过几天他拎了个纸箱子回来,说是捡的,多可怜。
她心软把猫留下,没起名字,咪咪咪咪地叫。
后来知道他是上门管朋友讨要,一窝叁个崽,只有那只全黑的上来就咬他,刚长出的幼齿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他揪起后颈肉一通教训,教训完扔进门口随手捡的快递纸箱里。
这猫跟你脾气一样。他如是说。
我又没一见面咬你。她瞪着眼反驳。
一个多月大的小黑猫,窝在她手心舔羊奶,舌头软软的,倒刺都没长出来。
哦你是没咬我,但你说——他掐着嗓子学她说话:同学你哪来的懂不懂规矩?不是摄影组的不要乱碰器材,烟灰掉镜头里你赔得起么!
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夏绯临近毕业,帮同学拍毕设第一次做副导,心惊肉跳地熬了叁天,进度落后一大半。
超时就是超支,制片学姐虽然每天拍拍肩膀安慰她,但她也听到她打电话在问副导备选。
压力山大,她中午饭也吃不下,匆匆扒拉了两口就回到现场检查灯光,可摄影组全没踪影,一个陌生男人正抱着摄影机摆动,嘴里叼着烟,一股浑不吝的痞子样,烟灰一抖就砸到机身上。
她立刻炸毛,脾气一点就着。
制片学姐千叮咛万嘱咐过,机器十几万,是刷脸借来的,人掉河里都先记得把机器举过头顶。
被他凶了一通的男人眯缝起眼睛看她,索性整个胳膊都架在了摄影机上,似笑非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赔不起?还示威似地又吐了口烟。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她撸起袖子就要干仗,还是导演跑过来解围,才知道他就是那个求爷爷告奶奶找来的外援。
没睡意(下)
夏绯是在有晚喝多了说漏了嘴。
第二天是下午开工,一收工就有人提议去喝酒唱歌,几乎整组人都到齐,热闹得要把包厢掀掉。
也不知道是谁提起做游戏,但酒瓶总是转到她那就停,一杯杯洋酒灌下去还要回答问题。
但这回没人把她的酒换成饮料,可能是也等着听她酒后吐真言。
没谈过恋爱、没上过床、没接过吻;
有喜欢的人、是大学同学、旅行认识、但没联系了;
说不上为什么喜欢,但他个子高、话少、声音好听、手也好看——
哎哎,我们老罗个子也很高啊。
有人起哄,被罗文一把骰子丢过去,但他眼睛瞄着她,是看她反应。
她醉得连自己交代了个底朝天都没意识到,呆着眼睛问他:那你有184吗?
酒醒后断了片,制片学姐给她复述回忆,她全程蒙被子尖叫,藏了这么久的暗恋故事怎么就公之于众了,她没脸见人,几乎想立刻退组。
学姐笑嘻嘻地总结:你可是狠狠伤了我们老罗的心。
又隔着被子拍拍她脑袋:你就不想知道他的情史?
她从被子里冒出头,红着张脸,眼睛乱转,摆明想听。
从上个组她就看出来了,多少女生对罗文心生崇拜暗送秋波,本来这个行当也不算安分。
学姐助攻做到底,掰着手指给她数:他初恋是高中同学,学表演的,在一起两叁年吧,大二时候移民了,就分手了。第二段是前几年,也没在一起多久,人我见过,作得要死,出来喝顿酒能打八百个电话——
她直着眼睛还在等,学姐手一拍:就这两段,没了。
啊?她有点不信。
学姐仍旧笑嘻嘻的:我们老罗身家清白,绝世好男人,入股不亏。再说你那个暗恋对象,不是都没联系了么,干嘛吊死在他一棵树上?
她又钻回被子里,心想我也不知道。
这天晚上拍大夜,她送咖啡送了两次,全是摄助接的,罗文看都不看她一眼。
显然是生了气,身高没有184,发育期少喝了牛奶,起跑线上就输了4厘米。
她揉着宿醉的脑袋坐马路牙子上,觉得这样也挺好,他们只是对方生活里的小插曲,以后可能会做朋友,也可能不会,她以后可能会后悔,也可能不会。
但胸口还是酸涨涨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临近杀青,后面每天都是夜戏,某天收工已经快黎明。
回酒店的制片车上,大家都是昏昏欲睡,却被一个电话叫醒。
美术组在场地落下一包道具,能不能帮忙去拿一下?
一车怨声载道,司机正要掉头,她自告奋勇:你们先回酒店休息吧,我打车去拿,没必要浪费一车人的精力。
勇敢小夏,一下子赢得了大家的喝彩,终于证明了自己除了点外卖外,还有其他作用。
场地是个学校,灯光设备都撤走,陷入一片黑压压的沉寂。
TwilightRush
周时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心理科诊室都有同样的布置。
朝向正好的大落地窗、奶油色的布艺沙发、画满山海的装饰墙,和一看就是精心打理、每片叶子都闪着光泽的绿植盆栽——冰冷冷的医院里,温馨又割裂,像独一份的样板间。
唯一能体现张医生个人特质的,大概就是展示柜里那颗精心装裱的签名网球。
他不记得前五次有这个东西。
你喜欢费德勒?周时转回头来,问。
张医生正坐在对面同样角度的单人沙发上,马克杯里的咖啡,大概也有同样的温度。
是,喜欢好多年了,这个花了我不少钱,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张医生看了眼网球,笑了笑:一眼能看出来是费德勒的,你还是第一个。
周时顿了下:从前很关注。
张医生做足职业关怀:运动刺激内啡肽的分泌,没事的时候可以打打网球,对你的情况有帮助。
周时模棱两可地嗯了声。
布艺沙发有柔软的包裹感,他只坐了一半,手肘搭在膝盖上,微微向前躬身。
姿态很真诚,有些话就可以回答得不用那么认真。
张医生翻开病历本,用回同样的开场白:这一个月感觉怎么样?
还好。
睡眠情况呢?
能睡着了。
之前开的有曲唑酮,吃着管用的话我这次再补开一些,你可以根据情况减量,但如果能不靠药物入睡的话,还是少吃。
周时点点头:好。
想到客厅药柜上,几乎未动过的满瓶药片,还有床头柜上,崭新一包的薄荷香烟。
张医生端量了眼,突然道:你看起来,状态是好不少,黑眼圈也没那么重了——比之前要放松。
周时下意识摸摸嘴角,抿下弧度:是么?
最近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周时想了想,说:最近开始抽烟了。
张医生略讶异,半开玩笑道:香烟疗法倒也是一种,但最好别上瘾,不然还要来我这里戒断。
周时眼睛低了低,也随他笑了:可能已经上瘾了——尾音弱下去,几乎像自言自语。
又抬起头,道:但不是能容易买到的香烟,所以不得不控制量。
不容易买到?张医生来了兴趣:是什么烟这么宝贵?
周时抿了抿唇,没回答。
张医生显然已经习惯他这样的反应,转开了话题:之前建议过你可以和同事朋友多交流,多尝试新的社交圈,进行得怎么样?
ogenkidesuka?
六天前,周时收到夏绯发来的第叁座雪山,她说竟然碰上七月飞雪,好幸运。
他凝望照片里落在她衣袖上的雪粒,近处蜿蜒的山路全被铺上层白,远处的山脉却一色黛青生机勃勃,峰顶积雪未消,阳光从云层缺口照下来,展露金光。
多奇异的好景致,干净得不像人间。
他却只肖想这景致里有个她,这人间便不再如以前一样平凡普通,憋闷得常叫他忘记呼吸。
好幸运。
氧气罐随身拿着,海拔高,还是危险。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不识风情,太过呆板,补充了句:真的很漂亮,好好玩,注意安全。
等你回来四个字在聊天框输入好,又逐字删去,到底没发送。
夏绯对着他注意安全的信息回了个大大的OK。
S市那日阴雨绵绵,天空愁苦,没开灯的房间便像只露一条缝的小箱子。
周时坐在箱子里,而她有那么广阔的天地。
无力和挫败感又开始漫无边际地蔓延,药瓶就搁在手边,周时吞了一颗,转念又去搜索航班。
她第二天就回来,希望不会有天气影响。延误取消,还是提前到达,其实并不会让他能或晚或早地见到她,但只要距离能再近一点,这城市的空气便不会那么稀薄。
她正离他横向四千公里,纵向叁千多米,是在遥远的西藏。
导演信佛,有心朝圣,马不停蹄地带着一队人从新疆一路辗转到林芝,头两天她絮絮叨叨,从他这里学了不少骂人话,却只敢悄悄骂给他听,后面又说公费旅游还不错,西藏也有好风光,又说给他带了礼物,他问是什么,她却神秘兮兮,他便没问礼物是和香烟一起邮递寄出,还是见面。
保留悬念,把选择交给她。
满心期待,惴惴又欢喜。
但那个比OK的卡通小人是她最后一条消息。
下山了吗?
回到酒店了吧?
回个消息。
?
未接通的语音通话。
我很担心。
你还好吗?
……
没得到任何回应。
但她朋友圈封面换成了张电影截图,小樽漫天雪色,渡边博子穿着红色的大衣,远远一个背影。
签名也换成那句最经典的台词:你好吗?我很好。
像在回复他,但却不肯发来一句话语。
YesIDo
小杰的婚礼办在愚园路,藏在小弄堂里的花园洋房,门头立着大幅的结婚照,甜甜蜜蜜。
秋秋挽住周时的手走进去,在门口给了双份的礼钱。新郎新娘正站在门口迎客,小杰一身西装笔挺意气风发,眉梢都带热闹喜气,全没有迈进婚姻围城的觉悟,还在调笑着拉他们入伙。
份子钱就不用给了嘛,你们什么时候结?
周时作闷葫芦只道句新婚快乐,秋秋也笑吟吟地不回答,夸他今日靓眼,又去称赞新娘子。
陌生面孔微笑,端庄大方地道谢谢。
秋秋便想起前公司的那个实习生,小姑娘泼辣爽利,在小杰手底下做事,每回挨骂都有千言万语怼回去,小杰咬牙切齿却只来找他们诉苦,每周的人事考核表仍写满分。
后来公司团建,大冒险时候有人故意刁难,小姑娘却不怕,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就往头发上燎,小杰心惊肉跳去灭火,一双桃花眼却着了起来,使浑身解数追了叁月,公司一道恋情禁令下来,都以为没转正的实习生要离开,却是小杰昭明心迹,递上了副总监的辞呈。
散伙饭上他喝得醉醺醺,砸了杯子说这他妈就叫爱情。
爱不爱情秋秋不知道,但散伙饭上并没那姑娘身影,同周时夜话提起来,他也是说小杰一向就是个这么不计后果的脾气,正经时候人模人样,上了头劈开脑子,里面全是粉红泡泡,八成那姑娘还嫌他碍眼多事。
她那时候靠住他肩膀,扬着下巴问他:那你呢?有没有这样轰轰烈烈的时候?
爱上了总会自私,独享此时此分还不够,巴不得拥有所有过去。
但周时只是摇头,说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在一起是水到渠成,分手也好聚好散。
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一员,所以信他。信他一向妥帖的性子,成熟稳重作万全计,断不会这样冲动和盲目。
但她只想到计较从前,忘记爱情这东西并不是随着年龄增长,冲动和轰烈就销声匿迹。
门头结婚照上写着喜结良缘佳偶天成,秋秋视线下移看到新娘子礼服里微微起伏的小腹,默默然地想什么叫良缘,什么叫天成,什么叫爱情。
下意识看手边的周时,他正低头看座位单,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两个人的名字,顿了顿继续向下找去,直到新郎方的亲友名单看到了底。
秋秋这时候想起来小杰和周时是大学同学,同乡但不同学院。小杰当年是视频部副总监,读的电影。
电影学院夏绯。
她将手从周时的臂弯里抽出来,几乎要当着新人的面干呕,只好将掌心掐得生疼维持好体面,身后又有客人来,她同新人暂告别进了宴会厅。
乌木铁窗,青蓝绒面的椅子,上世纪十里洋场的气派留了下来。
秋秋想起从前总在隔几条街的荣宅办展,同周时正式在一起之前,有回邀他过来,他站一楼花园里看展词,她从二楼窗上看他,觉得这人好气场好模样,站在那平白就是幅画报,复古又新潮。
结束后她问他这展怎么样,他说他不懂绘画,但在展词尾巴的策展人里看见了她名字。
哪里再去找这样坦白又真诚的人呢?
她前后约了一个多月,终于将画报里的人摘了下来,好生生拴在她旁边,谁见了不面露欣羡。
这是你男朋友?朋友圈常见,真人更帅气。
刚一落座,同席的前司同事转头见她,热络寒暄。
秋秋此时却像吞了苍蝇,不知回什么话,只笑笑:好久不见了。
端杯子掩饰尴尬,杯子却是空的,周时够来茶水壶为她斟水,她却拿起另一侧的分酒器,倒上半杯红酒。周时动作停在一半,放下茶水,在她旁边坐下。
朋友混迹人情场极有眼力价,转了话题问她H市生活。
秋秋一一回应,脸皮是笑的,肉却是僵着,打眼扫了大半场,他们这桌坐的是职场朋友,隔壁桌大概是大学同学,有几个隔着桌子同周时打招呼,问他最近怎样。
我愿意
越野车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地慢行,夏绯打开窗,雪粒纷飞地落在她掌心,她举起手机拍了张照,赞叹道:七月竟然也会下雪哎,好漂亮。
旁边的曹可可正随着上山高反加剧,一张脸白得没血色,闻声也只是把遮了半张脸的墨镜拉下来看了眼,想说什么却上不来气,只好又挂回氧气罐。
夏绯把车窗升上去:早说让你在酒店休息,干嘛非跟着出来,这里比林芝还高一千米。
曹可可的声音闷在氧气罐里:要~看~戏~啊~
昨晚导演一时兴起,说要拍一下电影重头戏的demo,还邀请了夏绯倾情出演作女主角,半页的剧本她拿在手上,正翻来覆去地默诵台词。
夏绯白她一眼: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演戏,有什么好看的。
拍戏时偶尔遇到角色空缺,工作人员免不了要上阵客串,夏绯迄今就出演过甘蔗地的农妇、迪厅的陪酒小妹、剧场卖票的黄牛——哦还有云南乡下牵小羊的村民。
曹可可猛吸几口氧气,把氧气罐拿了下来,晃晃手指,有气无力但兴致盎然:Nonono,今天的大戏不能错过,我一会就是爬也要爬下车。
夏绯还以为是在挖苦她,懒得搭理,埋头只顾发消息。
曹可可头疼气短的劲儿缓过来了一些,按了按脑壳,凑近夏绯,贱兮兮道:你一天天的,都是在和谁聊天?大半夜还要出去打电话。
夏绯把手机扣在胸口,反射在曹可可墨镜上的脸神色自若,只是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下:当然是,老罗啊。
曹可可瞥了眼后视镜:啧啧,那你们还真是如胶似漆情比金坚。
夏绯下意识也看了眼车后面,她们的制片车在最前面打头阵,跟在后面的是导演摄影,再后面好像还有一辆,是今天才多出来的,她没做多想,转回头敷衍道:你和你小老公不也是每天煲电话粥,我大半夜出去,是不想听你们腻腻歪歪。
曹可可触此伤情,叹口气瘫回座椅上:都说小别胜新婚,哪有我们这新婚就小别的。又恨恨道:凭什么不给批家属预算,日本友人正需要见识下泱泱中华的大好河山好么。
一连串的语气抒发完,曹可可又上不来气,换了个氧气罐继续吸氧。
夏绯把自己的氧气罐收收好,对着周时注意安全的信息回了个大大的OK,但到底不敢再让曹可可看出端倪,按灭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当地外联选的地方实在美丽,是他们这半个月看下来最适合的场地。车子一到地方,导演就窜下车,360度无死角地疯狂拍照,嘴上惊叹不已:这戏成了,成了。
夏绯同曹可可咬耳朵:不是明年才拍吗?万一到时候不下雪咋整?
曹可可浑不在意:反正我只接了前期勘景,拍摄可不管我的事。
夏绯顶佩服她这种强大内心,遂坦然地坐回车上,边给自己贴声音麦边吐槽:我还是头一次见拍小样还要收音的,香港导演都这么严谨的么。
是挺严谨的。曹可可笑得意味深长:对了,你补补妆,保不齐要拍大特写。
想着这影像很可能留存并呈现给出品公司看,夏绯觉得曹可可的提醒很有道理,掏出粉饼对着镜子狂拍了一阵,顺口问:我看剧本上还有男主角的词,一会谁和我搭戏啊?
曹可可反问:你想要谁搭戏?
夏绯透过镜子瞥她一眼:金城武吴彦祖木村拓哉,你能找来么?
曹可可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他们太老了,我给你找个帅气小鲜肉怎么样?
夏绯脑子过了一圈组里的男士们,无一例外都是四十加的糙汉子,普通话都带香港味西藏味,再想到剧本上黏糊糊的台词,不禁打了个寒战。
算了算了,还好没有亲密戏,不然你要加钱付我精神损失费。
曹可可冲她眨了眨眼:没准真的有呢。
夏绯没把曹可可的胡说八道放在心上,收拾妥当从车里出去的时候,摄影师也架好了机器,她的站位在对面的山坡上,距离颇远。她从外联手里接过对讲,插上耳机,正要往耳朵上戴,却被曹可可拦住,拔下耳机把对讲扔进她口袋,又捧住她脸检查妆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今天你是女主角,不能被丑陋的耳机影响绝美的容貌。
至尊宝
戒指在中指勒出红痕,夏绯涂上护手霜才脱下来,划过指节时,有隐约的痛感。
罗文在聊天框里问过她:戒指戴着怎么样?
她回:有点紧。
罗文没再说什么,偶尔简单聊几句,也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求婚话题。
但共友们从他朋友圈赶过来道贺,祝福的消息刷了满屏,夏绯一一道谢。多事的人会再问一句,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她复制粘贴着说,还不急。
只有曹可可知道她是真不急,求婚第二天,两人邻座的飞机回S市,曹可可拎着她的手指端详,先称赞了句罗文的品味倒是不赖,又啧啧几声,说我还真没想到你会答应。
夏绯怔了下,说:怎么可能不答应?
罗文并不是个多么好面子的人,但那样的场面里,当着那么多人,逃脱或拒绝,算怎么回事。
曹可可笑话她:你自己的婚姻大事,瞻前顾后想那么多,小心一辈子都搭进去——看出她脸色不算好看,又换了口风:没事,求婚而已,又不一定要结婚,结了也能再离嘛。
夏绯回问她:你闪婚就是抱着这个心态?
曹可可摸摸下巴:是也不是,我是想象不出来八十岁还手牵手一起逛公园,或者说什么相伴相守过一辈子,我就是单纯地想和他结婚。
夏绯体会半天,晃了晃脑袋:不明白。
其实她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翻来覆去彻夜难眠,眼睛都红肿,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曹可可总结:说明你压根儿没想过和罗文结婚。
夏绯沉默,曹可可给她或罗文找台阶:现代女性,恐婚恐育也正常,没遇到我老公前,我也恐。
夏绯问:那你老公是有什么本事,怎么就不恐了?
曹可可想了会:说不上来,就跟他处着的时候,就特别想结婚,他也一样——你也别拿我当正面教材,我们这属于跳过谈恋爱,炮友直接变夫妻,没准儿哪天就下头了,纯属两个大傻逼。
夏绯点点头:我觉得很有可能。
你别咒我成么?跨国离婚麻烦死了。
高空气压,指肉肿胀,戒圈陷进去,有点酸疼,夏绯低头转了转,突然说:其实我还是很佩服你们的,很有种——不计代价的勇气。
曹可可看她半晌,悠悠开口:有些东西吧,再理智计较,也控制不住,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吧。
夏绯几乎以为被她看穿,转头看过去时,她已经盖上眼罩,只好作罢。
落地临分别前,曹可可还是提醒她:你和罗文,还是要谈谈,有些事情说不说的,结婚到底是件大事,你至少要告诉他,你是怎么想的。
夏绯闷着头:知道了。
谈谈,是要谈谈,罗文也说要谈谈。
雪山求婚后,罗文马不停蹄地赶航班回去继续勘景,程导放他一天时间出来,已经是万分仁慈。
两人就只在回市区的车上相处片刻,那会夏绯还处在求婚后的懵逼中,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罗文也忐忑,边开车边静悄悄地问她:吓到你了?
夏绯嗯一声:你这也太突然了。
想给你个惊喜嘛。罗文笑笑,但表情也发紧,车里就沉默。
罗曼史已死(上)
罗文在凌晨到家,在门口抖落一身湿意。
家里静悄悄的,卧室门紧闭,只阳台留的一盏小灯彰显有人在家。
入目的一切都是熟悉的,逛整日家居市场淘来的书桌、许久未添新装饰的照片墙、不管清洗多勤总会被猫毛粘满的地毯——
但女主人不在其中,便只是死沉沉地搁置在那里,像一摊凝滞的沼泥。
夏绯没像他一路上期待的那样,脚步声欢快地跑出来挂到他身上,又或者只是探出脑袋,揉揉睡得惺忪的眼睛埋怨他怎么才回来。
罗文默了片刻,走去阳台将伞面撑开晾晒,低头就看见散落的酒瓶,亮晶晶的玫瑰色正躺在中间。
他在柜台精心挑选时并没想到过这样的场景。
那句有点紧到底有几层含义。
跨越数省份的连日勘景,筋疲力尽地赶最早的红眼航班回来,都被渲染得毫无意义。
罗文将戒指捡起来,走进卧室,打开了灯。
夏绯背对门侧躺着,在听到他的脚步走近时,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重新起伏呼吸。
她一向不是个合格的装睡者,从前总会假惺惺地使这一招等他去哄,他偶尔也会装作没有看穿,在一旁安睡到天明。
投下的身影斜长,他在等她主动醒来,或许还能心平气和。
可脚步声消散后沉寂良久,她的睫毛不自然地颤动,仍紧闭着。
罗文失去耐心:我知道你没睡着。
声音冷淡又不耐烦,夏绯嗅出不安,终于掀开眼皮,怯怯地看了眼。
罗文胡子拉碴,一脸疲惫相,周身散发着莫名的火气,她心头一紧,半坐起身,又抱住被子向后缩了缩:怎、怎么了?
像教导处等待被训斥的孩子,忐忑不安地内省是被逮到哪件错事。
罗文将手掌摊开,玫瑰戒圈是罪证:你就这样乱丢到地上?
夏绯却松口气:我刚喝了点酒,可能不小心摘了,先放一边吧,都要睡觉了。
罗文的手却仍停在那里,她没伸手去接,便固执地僵持。
半晌,他垂眸看了眼,似笑非笑道:哦我看出来了,你压根就不想戴,恨不得扔到下水道里。
夏绯蹙眉:你说什么胡话?
想不通罗文大半夜又作什么妖,但这会脑袋半醉半睡得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只好得过且过地把眼前先混过去,便赌气似地去抢戒指。
罗文却将手一收,由上而下地俯视看她:不想戴就别戴,别搞得像我逼你。
夏绯被他这接连的阴阳怪气勾起了火气: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吗?
我至于吗?罗文冷哼了声:如果你这么不情愿,当初干嘛要答应?
夏绯定定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倒是你什么意思?又是喝酒又是装睡,演给谁看?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一到家发什么疯?!
断章
百叶窗帘掀开一角,被风雨吹得震动不安,罗文的烟已经数不清抽了几支。
楼下街面上,突来的雨将周末时光扰碎,行人们撑着伞逃离,湿淋淋得折射出各色的光影。
也有个人影子默立着没动,没撑伞孤零零地站在那,或许在等人,或许不是。
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和细密的雨幕,罗文看不清他们是否在彼此对望,各自眼中又会有怎样的光景心情。他只知道他自己的。
他在想,今夜怎么这样漫长?如果选了另一句话另一种表情开场,会不会更好过一些?
他向来没有深思熟虑的人格,头脑发热地做过许多事,结果有好的也有坏的,但从没后悔过。
有缺憾,补救就好了,无谓的回头看,只是庸人自扰。他如此信奉。
可求婚后坐上航班,一颗心在漫长的航线里沉下去,只剩夏绯靠在副驾门上怏怏的脸色,离他那样远。他那时候罕见地起了迟疑。
后来程导问他:还顺利么?
明明其他人见了他的朋友圈,都只道恭喜。
大概做导演的都有种识人断事的天赋,他沉默只叁秒,程导笑笑:看来是有惊无喜。
四个字戳穿他的肺管子,他一整天都没对程导没好脸色。
晚上程导拎着酒瓶子来他房间,他上来就吹了半瓶,恨恨数落:还不是被你撺掇的。
程导举两手示意无辜,又安慰他:总归是答应你了。
总归、总归,像是包含着许多难言的不情愿,是权宜计较后的被动选择。
程导明明就不在场,明明就不认识夏绯,怎么就能从简短的求婚视频里,将一切都看穿。
而他迟来,非等到她亲口说出才肯承认,那枚戒指,是真的有些紧。
大半夜的无谓吵架,大概也只是在赌一口气,较量似地看谁先低头服软,然后又默默计算上次是谁先认错,上上次又是谁。恋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场博弈,他们两个都是输家。
胳膊上有夏绯胡乱洒下的眼泪水,风干后留下盐渍,一道道的白色痕迹。
他想不通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能这样?声嘶力竭的委屈,简直是状告他做了天底下最错的错事。
好吧,求婚,罗曼蒂克但确实有些兴师动众。
好吧,避孕药,是他先射进去没告诉她妄图侥幸。
但他就不委屈不心酸么?屁颠颠地捧着一颗心跑过去,然后被扇了两巴掌。
干!
罗文决定这次绝不认错,绝不服输。
听见有脚步声走过来,夏绯将头蒙进被子,逃避做鹌鹑。
床榻沉下去半截,罗文生硬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喂,你肚子疼不疼?
是预料之外的开场白,她心里仍有气:要你管!
罗文隔着被子拍她一巴掌,倒没怎么用力:我不管你谁管你!
看她没反应,又拽了拽被角:你别把自己憋死。
LostDays(一)
周时回到家的时候,秋秋已经收拾了行李离开。
她没给他留什么话,他也没抛出任何问题,结局心照不宣,没人有异议。
那之后已经过了近一个月。
但也像什么都没发生。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见了陈钦同一面,或者说,是陈钦同要见他。
电话里,他说:我好不容易来趟S市打比赛,你怎么都得尽下地主之谊。
声音如若干年前一样,带着点轻飘飘的懒散,语气却确切,时间地点统统安排好,没容他拒绝。
大概是成熟后才修炼的招数技能。
其实周时月前就看见了新闻推送,ATP的排名榜,陈钦同列进百位,全中国唯叁人。
他犹豫过要不要道声恭喜,但到底没发出去。
删了那条新闻,当没看见过。
十年前的约定,如今只一人如约。
虽然周时曾以为,顶峰相见时,一定也会有他的名字。
赴约前一秒,他都还在犹豫。
强撑着走进了餐厅,一抬眼就是陈钦同在招手,半年没见,更意气风发。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个很久以前。
陈钦同每次训练都是最后一个到,也会这样招手跑过来,嘻嘻哈哈着说请你们喝冰饮。
但印象中并没喝到过几次他的冰饮。总会有另一个人抢着付钱。
休息日时候,叁个人会约着去爬山,日暮时候登了太平山顶,放眼能看见维多利亚港的船帆。
陈钦同第一个举臂高呼:I am King of the World.
那时候他们个头都没有长开,嫩青着脸,未来正徐徐铺展,大好风光。
后来可以说是被他亲手毁掉。
半年前他没多少机会和陈钦同聊天,或许是他躲着,或许陈也不情愿。又或许都有。
可隔着桌子近距离看,才发现他没什么变化。
只是眉眼清晰了些,目光也更沉稳,说出一样的劝词时,看起来便比从前更真心。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人总要往前看。
周时却始终觉得难堪,可能因为一抬眼就是他额上的疤,没刻意遮掩,寸长的伸进鬓角。
其实经年后痕迹并不明显,只是因为知道它在那里,增生出的淡淡针脚便成了磨去棱角的鳞爪,没那么尖锐,但落在眼里仍不可避免地勾出些过去的浮光片影。血淋淋的。
人生路途早就大相径庭,时隔多年的聊天对坐,竟也并没有什么话好说。
陈钦同在末了时候道明来意,说在香港开了家俱乐部,问他要不要一起。
ByeBye(上)
周时没料及会再收到秋秋的消息。
她说他在H市落了些东西,有时间找她去拿一趟。
他想不起来会落下什么,左右不过几件衣物,婉拒说你处理掉就好。
秋秋隔了很久没回,后来又发消息来,说在他家落下个包包,价格不菲,方便的话帮忙送一趟。
周时在衣柜最里层翻到那款名牌包,真是奇怪,怎么会裹在他冬天的衣物里。
但到底还是答应了,约了周末H市见面。
索性顺便整理了,卫生间的睫毛刷、书柜上的几本书——还有她曾经送他的情人节或生日礼物。
竟然也塞满一个手提箱。
两年恋爱,半年同居,见缝插针地在他生活中留下了痕迹。
但想起来,竟像很久以前,一段另一个记忆里的日子。
周时默想是不是什么时候换了灵魂,情浓意热的全是另一个人,一个正常人。
又想现在的灵魂是哪一个,可曾在太平山吹过晚风,那时候还有真心笑容。
但秋秋打开手提箱的时候,表情并不怎么好看,默了片刻,然后笑笑:你倒是分割得很清楚。
见面地方是她挑选,一家私人咖啡店,穿过店面在室外摆了藤木座椅,临水见桥,环境幽谧。
适合谈话,也莫名适合无忌惮地呈现任何情绪。
看她两手空空,周时问起,她答:你的东西么,我都扔掉了。
然后迟来的寒暄,漫不经心地:你最近还好么?
周时想起陈钦同也是同样的开场白,是约定俗成的问候语,还是真的关心?
但给同一个回复:还好。
秋秋抿口咖啡,看不出反应,所以他没能得到问题的答案。
转而想,答案是哪种,其实也并非必要。
薄荷茶饮下一半,几乎疑心这次见面已该道别,秋秋终于再开口。
你怎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周时顿了下,沉默。
然后秋秋自答,轻轻摇了摇头:周时,我过得不好。
一时起了风,头顶上的红瓣子打着旋儿地飘落到她肩上,没等她伸手拂就跌进了一席流水里。
她是想留下的,可静水流深,不发一言就要离去。
秋秋接着: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周时错开眼,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秋秋笑了下:我过来,不是想听你说一句对不起。
ByeBye(下)
一路畅行无阻,两人间却沉默,秋秋轻巧躲过一个并线的车辆,清楚地意识到,此后她和周时的人生交集便只有导航显示的十五分钟,有些事突然就变得可以很轻易说出口。
咳咳。秋秋清了下嗓,用随意话常的语气先铺垫了下:我开车技术是不是还可以?
周时点头:很不错,很平稳。
秋秋笑笑:我可是这么多年都没扣过分——
余光瞄到周时在侧目看她,她抿抿唇,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但也碰上过危险的事,今年台风最猛的那天,我正开着车,有个树杈被风刮折,砸到了挡风玻璃上,喏,就是那里,还能看得出来是新换的。
周时看了眼抽屉上的塑料膜,甚至穿透挡风玻璃砸坏了抽屉,可想而知当时有多凶险。
下意识问:怎么没和我说?
秋秋淡淡回: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
有台风做关键词,周时想起那日,眼色便黯了黯。
对不起叁个字太过容易,他甚至没法宣之于口,仿佛那样就能勾消掉身上百分之一的罪名。
秋秋跟着指示牌拐了弯,被晴好的阳光刺了下眼睛,她拉下遮阳板,恍惚想起那天下午急风骤雨,也是在通往火车站的同一条路上,行车鸣笛不停拥堵成粥,她坐在出租车里心急如焚。
其实也不过一个半月之前。
那句话还是问了出来:那时候,你在哪?
周时没有回答,用沉默说明一切。
秋秋像是并不意外,嘴角扯了下:我猜也是。
半晌,又道:联系不上你,我很担心,给你同事发了消息,才知道你头一天离职了——你到现在都没和我说过。
周时偏了偏眼,火车站显示只剩两公里:也没什么好说的。
是因为离职吗?你和她——在一起?
秋秋临出口将上床的字眼换掉,其实只是自己不想听。
周时摇摇头:不是。
秋秋笑了笑,却并不显得轻松:那还好,我还想过,如果离职那天是我在你身边,我们会不会不同——她咬咬唇,深吸口气,像是要很用力才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我执意要回来H市,两百公里的异地,是不是我做错了?毕竟你的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周时打断她:跟你没有关系,不要这么想,你没有做错过什么。
尾音温和,几乎又像从前在一起的日子,温柔又耐心。
秋秋接着问:那是因为什么?
周时回答得模棱两可:一些——从前的事情罢了,比我们在一起更久之前。
秋秋嗯了声,其实她听出这话题到这里该结束,但既然已经是最后的时间,还是决定把长久来的心结说出口,至少不在这段称得上失败的感情里留下遗憾。
周时,我们在一起两年,但我很多时候觉得我从来都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抑郁,还那么抗拒去看医生——
她看了眼方向盘,苦笑了下: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明明有驾照,却从来不肯开车。
周时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之前开车出过事故。
秋秋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可某种不健康的攀比心突然冒上心头,让她禁不住就发问:那你不愿意和我说的这些事,她都知道吗?
买一送一 ro ushu wu 2 .c om
夏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在犹豫着怎么回复,录音棚的门开了,圆头圆脸圆鼻子的助理小方走进来。
她满怀希望地看过去,小方却在摇头,无声地和她比口型:没找到人。
希望又破灭一道,手机在手里转了三圈再三圈,她叹口气,和小方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录音棚外面通个半开放的长廊,窗台上放着盆绿植,叶子在八月酷暑里蔫蔫的。夏绯把枯尖儿掐了,按进土里,又骂了第一百遍临时爽约的配音演员,这才拨通了电话。
半分钟后,对面接通,声音有点疲惫:喂?
夏绯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在录音?
嗯。
找到人了吗?
没有。
用不用我帮忙?
不用。想看小说就到:y u zha iw uvip.co m
静了半晌。
你还在和我置什么气?
罗文的声音含着半分笑,似乎下了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夏绯还在扒拉叶子,没了尖,显得光秃秃的,有点丑。半晌,她小声说:没置气。
昨天出门前两个人吵了一架。
罗文好不容易抢到了两张音乐节的票,早早定了日子一起去,曹可可却临时问她有没有空帮忙盯下后期配音,导演还是之前雪山勘景那个,香港来的Richard,这个月刚拍完的,算是半纪录性质的广告片。
罗文立刻按下:帮忙帮忙,帮什么忙?新疆西藏累了半个月还不嫌烦?去个屁!
又说:拍摄怎么不叫你,这会没名头的盯配音倒想起你来了。
夏绯本来也没多想帮忙,被他拿话激得也来了脾气,最后反倒铁了心要去。
罗文一气之下把票撕了:得!那干脆谁也别去看!
夏绯听出罗文嗓子哑,哼了一声,问:你去音乐节啦?
罗文嘿嘿一乐:你知不知道现在可以电子检票?
夏绯对着屏幕翻白眼,没忍住把绿叶子也掐下来了。
罗文还在贱兮兮:昨晚你是不知道有多嗨,就内啥乐队的女主唱又从台子上蹦下来把腿摔折啦,没在现场简直抱憾终身!
夏绯:哦,我好遗憾。
昨天她一过来就进了录音棚录到半夜,Richard听声音比看雪山还严谨,音效落位以帧计。
她盯着屏幕上上下下的绿色网球直犯瞌睡,不是没后悔过,这时候就是去音乐节也该蹦完迪了。
扯了半天闲话,还是正事要紧,夏绯干咳下了嗓子:那什么——
录音棚
夏绯回到录音棚的时候,导演Richard正对着玻璃墙另一面的配音女演员指导情绪,一口夹生普通话也不知道对面能不能听懂。
雷介里不要讲辣么温柔啦,坚定一点,要有Power,我们这是体育片来的。
配音演员一脸迷茫,但还是点点头:好的导演,那我调整一下。
Richard松开通话键,夏绯来了他终于有地发泄:是边个讲的旁白用女声?情绪根本搭不上啊!
夏绯只好陪笑:客户定的,这个运动员的女粉比较多,我们这个片子主要是面向女受众。
Richard摇了摇头,很是不满广告圈种种稀奇古怪的规则:辣你们要劝客户啦,这样搞行不通的。
夏绯心说我就是个臭打工的,你跟我说顶什么用,弱弱地说了一句:香港配音找到了,二十分钟就到。然后远远地坐到了后面的沙发上。
棚里的冷气开得忒足,外面热出的汗一股脑全凝在了身上,黏腻腻的,让人烦躁。
当然,这烦躁也很可能是因为别的。
Richard继续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扣情绪,半天工夫只配完四句,旁边编辑声音的老师都听不下去,向后一滑椅子找夏绯求援,但叫了三遍她才听见。
制片老师,你劝劝吧,这个配法,得配到什么时候?
夏绯叹了口长气,只好起身坐到了Richard旁边。
导演,我们这是广告不是电影,有些地方可以不用扣那么细。
Richard看都没看她,两胳膊一推桌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配音演员同一句话在试第八种情绪,见此场景立刻闭了麦,杵在那头有点尴尬。
夏绯按下通话键:不好意思老师,您先休息一下吧,出来透口气。
小方推门进来,一脸懵逼:怎么了这是?我听见老头在骂痴线。
曹可可新招的这个助理果然是个天圆地方的妙人,夏绯正想反驳人家才四十多,但想到他的种种作派,连配乐都想用爵士,顿时觉得这昵称还挺衬他,甚至显得有点可爱。
到底之前相处过了半个多月,她已经很能知道怎么对症下药:没事,你下楼给他买两罐冰可乐,要最冰的,喝完他就好了。
小方一脸懵逼地又出去了。
声音老师也告了句出去抽烟,录音棚就剩下了夏绯一个人。
隔音棉包了全墙,将所有声音隔绝,只留下来她的呼吸心跳。
努力躲藏的那些念头私心便无所遁形。
不好意思我们找到人了。
多简单的一句话,明明出现在了对话框里。
又或许她根本就不用回复,像一个月前一样,面对他满屏的问号,闭口做哑巴。
可那些记录她已经删掉,似乎就有了借口当没存在过,对着空白重新做选择。
于是对话框按退格,敲下好啊,点击发送。
给自己找了充分理由:体育专题,又是网球,合他专业。
多冠冕堂皇,明明他台词只有三句。
录音棚(下)
直到周时走进玻璃墙另一端,在麦克风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夏绯脑子里都还是他那句,谢谢你。
谢她什么呢?明明是他来帮忙。
她不大敢抬头,只默默盯着眼前的调音台,按钮推上、又划下。
最末一个动作是将中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Richard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终于不用再绞尽脑汁地掰扯普通话,拉过夏绯跟前的麦克风问周时:你嘅台词睇过未啊?先求其讲讲就得喇。
周时的声音穿透过两侧的5.1声道传过来,沉沉的,短促但温润:好嘅。
蜻蜓又在她耳朵上蛰出涟漪。
声音老师提醒道:听到哔声后就开始哈,尽量对准演员的口型。
倒计时结束,周时随大屏幕上的演员一同张口:网球似人生,一次波出界冇咩关系——
到底是周时声音的魔力,还是粤语本身的魔力呢,那么白烂的台词,他讲起来竟然也很好听,只是后半句突然卡了壳。
紧要嘅係——
夏绯下意识抬头,大屏幕上正切到陈钦同的反应大特写,造型老师刻意帮他做了年轻处理,头发碎碎地遮在额上,掩住正抬起来看向教练的眼睛,但仍看得出眼角红红的。
她一瞬间理解了陈钦同数量庞大的女粉们,这人明明肩膀宽成双开门,可脸上却自带一种少年的脆弱感,就像是曾经永远失去了最心爱的玩具。
怪不得昨天晚上Richard嚷嚷着她错过拍摄太可惜,陈钦同哪天退了役一定要找他拍戏。
夏绯再看向周时,他的停顿只一秒,已经整理神色重新开口:不好意思,我们再来一次吧。
第二次他声音流畅得多,只是有字眼没对上口型节奏,被声音老师纠正又重新再试。
录音棚的冷气仍呼呼吹着,夏绯抱紧胳膊,突然像坐回新疆酒店的楼梯间。
AirPods充电十五分钟都不想等,挂着有线耳机捂住话筒一遍遍随周时打磨粤语发音,其实哪学会什么,絮絮叨叨扯东扯西,最想学的那句好挂住你只敢回去点软件听。
周老师那时候会在想什么呢?
Richard突然出声:旁白的词本在边度啊?
夏绯还没反应过来,小方在身后回:在我这!
Richard冲玻璃墙另一端努努嘴:你送进去给他。
小方脚比脑子快,问都没问是什么意思,已经屁颠地开门跑过去了。
夏绯蹙了蹙眉:导演?
Richard一脸自在随便:他音色都几好啊,你同他讲一声,试试旁白听一下。
这,不好吧。夏绯有点犹豫,看向玻璃墙里面。
周时刚拿到词本,大概小方也解释不清,他望过来,同她对上视线。
大概因为有玻璃墙的阻隔,反而让他们放开芥蒂,这还是见面后第一个坦荡的对视。
坦荡么,似乎也并非,目光缠来绕去,已久过寻常,也没人转开。
Richard幽幽开口:看你们关系都不错啊,你问下他咯。
BlackSkirt
H市夜色沉沉,晚风仍冒着日间的余温,吹在身上带来远方湖水的粘。
周时屈指胡乱敲着日料店门口半人多高的盆景,不经意带下了一片叶子,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捻。
耳端的手机正等接通,一连串的嘟嘟声。
蒙特利尔比东八区慢十二个小时,应该正是上午十一点。
十一点,周时刚刚醒来,阳光晴好,但很寂寞。
磨磨蹭蹭出了门,在检票的最后一分钟踏上通往H市的高铁。
那时候他还很沉闷,了无生机。尘世何其漫长。
但今日有峰回路转。
天公赠他幸运。
见到夏绯,又透过屏幕,偶遇陈钦同。
那些无聊话,多没意义,如若没有她,这辈子都不会听到。
听到便有意义,那晚看的比赛,也有了意义。
S市的商业表演赛,多掉身价,他是为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