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音乐家第670节
“卡洛恩。”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最后这一聊,不知是遗言还是什么,时间应该也是不如前面几次......那么从容宽裕了。”
这声音透着一种琐碎抖动又勉力维持连续的感觉,一听便能找到现实层面的类比,就像在剧烈降温的天气下,将一个还没来得及添衣服的人推到演讲台上,直到让他念完一篇文稿。
“倒不用比我还悲观,侯爵先生。”站在高台边缘的范宁睁眼,“我看这世界暂时也还没有完蛋,厅长大人的计划还未落幕,我也还没想好从哪个地方来添点什么自己的想法呢。”
“尘世层面的东西已经完了,”麦克亚当的身形竭力站定,点了点头,“当时在丰收艺术节的颁奖夜晚,我听着那么多艺术家的排名与定论,再见你完成一人统揽全部奖章的奇迹,我就预感尘世层面的东西恐怕已经完了,所有具备前因后果或起承转合的事物,都将被一种凡俗生物无法理解的崩坏的逻辑所替换......卡洛恩,我不知道世界的进程会被带去一个怎样的状态,不过之后的话,从各种意义上,都请劝她放弃晋升执序者的想法。”
“......您说罗伊?”范宁问。
麦克亚当侯爵在这最后时刻,所持的观点所作的交代,和文森特当时的顾虑好像有些不谋而合。
“嗯,那孩子其实特别要强,尤其是在追赶你的成就上,既要强,又想表现成毫不费力跟上的样子......你还不知道吧,当时她刚晋升邃晓一重,就争着找我要到了‘衍’相攀升路径的后续密钥......”
范宁听后沉默。
“执序者不好过,若非当时学派承受巨大压力,我也不会强迫自己爬到那个位置上,看看他们,看看我,激情被毒所侵,摄食的真知究竟来源于上层的什么东西,一切无从可考......异常地带的回潮已经开始了,‘秘史之力’正在重新染上使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且比往年更为恐怖,波格莱里奇现在的感觉想必同样不好受,呵......当然,那家伙走的是先驱之路,忍耐力更强几分,我则钻入一条废弃的道路,情况更坏几分......”
“咯嘣——”“咯嘣——”
麦克亚当说着伸手,从旁边的一座“小山包”上接连抓起蜗牛送入口中咀嚼。
看着那些感染“双盘吸虫”的蜗牛接连被抓起,范宁背脊寒毛直立,但再定睛一看,麦克亚当侯爵明明是还站在六芒星阵列的另一处位置,离自己尚有一段距离。
是太多重影叠合导致的视觉错位。
天际轰鸣之间,放置在六芒星其他点位的器源神残骸,一件件接连悬浮了起来。
“《a小调第六交响曲》,关于头顶的星空,内心的道德准则,以及......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恻隐与同情,但名,‘悲剧’!”
“第一乐章。”
范宁不再因此分神,“旧日”这一次处在祭坛阵列之中,他选择闭上双目,以徒手的方式,带动这方天地中的所有自我的残影以相同手势起手,并将预备的态势传达给所有在冥冥中共迎指示之人。
“铿!!”
与之同时,一道低沉又锐利的声音响彻高塔。
位于血色六芒星阵列中央的“刀锋”残骸,此刻凭空挑动起来,悬过众人头顶。
那道挑动的光芒划开了天空的一道口子,各种各样暗红色肉泥一样的东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是的,整个蠕动的天空,竟然被打开了!
第六十四章 无有神迹
“轰卡!!”
开启之后,光线白炽一片。
修道院教堂,面朝审判庭院方向的巨大门扉,已被那两名魁梧的修士彻底推向两旁。
铰链止停,落槽滑入,响声震耳欲聋!
而另一边范宁的纽姆符手势,已如锈蚀的刀锋般切入空气!
唱诗班前方的数十架维奥尔琴,突然奏响低沉的反复a音,在此咄咄逼人的4/4拍序奏态势下,灰暗的a小调主部主题直接压入整个声场。
与之同时,审判庭院中心,一座座十字火刑架已经竖起,放眼连起来看,就像一排排轮廓狰狞的钢铁秋千。
南希被绑在其中最为巨大的中间一架,同其他人一样低垂着头。
“秋千”下方则堆满了成捆如山的羊皮卷,正是那些系有红绸的“异端”乐谱,看这数量,恐怕是圭多达莱佐修道院这几百年的文献存量!
当然,比起眼前的景象,这位范宁抄写长所作的乐曲开篇气氛,才是更加让观礼者心脏骤停的存在!
这所谓的《a小调进行曲与众赞歌》,进行曲主题到底是“审判进行曲”?还是“黑暗进行曲”?
看台下方的几位主教和各院院长同样感到了惊骇,可仔细在脑海中对照检索圣乐规范,却是似乎均有出处可循,一时难下定论。
形态1之“原型”,前段是八度大跳与三度切割,后端是一个下落音型,似在模仿断头台的铡刀起落;形态2之“坠落”,下落音型的地位被更进一步强化;形态3之“叹息”,由休止符隔开的同音反复,形成前八后十六节奏;形态4之“嘲弄”,音符连续级进下行......
四种基本的节奏和旋律模式,在进行曲随后发展的乐思中或鲜明或隐蔽的存在着,籍此对整部作品的肃杀气氛进行了有力地掌控!
裁判所的修士们倒是已经行动起来,如同忙碌的工蚁,放眼望去,他们穿着镶有猩红滚边的黑袍,正将一些研磨得极细的云母或某种含铅的反光矿石粉小心翼翼地撒在地面。
在不断诵念的《信经》庇佑下,这些粉末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形成了一条条从教堂指向火刑架的、人为制造的光之轨迹。
他们相信,神迹马上来临。
教堂内部穹顶彩窗折射的审判之火,谅必能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异端的乐谱和躯体上,完成彻底的净化。
“神迹......”范宁的嘴角却似乎微微现出笑容。
他的手势先高后低,直至第57小节前后,敲塔博拉鼓的乐手们遵照指示,击打出了一连串奇怪的、似“命运的心跳”般的特征节奏型。
随后,节日小号吹响了以“大三和弦-小三和弦”突兀拼接的“警戒和弦”。
它始于金属的、闪亮的音色,但很快变为了浑浊的玻璃化状态,像是人在安宁喜悦的言谈之余,忽然想起了还有一桩阴霾罪恶之事未曾了结。
这个奇怪的不详的音响,令在场许多圣乐供职人员脸色起了更进一步的变化!
进行曲结束,主副之间的连接部,众赞歌段落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