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纸袋,里面装着一条藏青色暗纹丝绸领带,昨天下班后在商场的柜台前站了很久才选定的。她不知道黎栗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平时打什么样式的领带——她只进过他房间两次,两次都不是为了看他的衣柜。“您是送给男士的话,这款应该不会出错送礼不会出错”,柜姐说,一面把领带折成方块塞进礼盒。
服务员领祝辞鸢到包间门口,一扇雕花木门。服务员伸手帮她推门,包间不大,灯光暖黄色的,暖得有点过了,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热。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水晶杯,红木筷,盘子边缘一圈金色花纹。继父坐在靠里的位置,母亲坐在他旁边,黎栗坐在窗边,背对着窗户。深蓝色羊绒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缘,一粒纽扣都不差。他正和继父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祝辞鸢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然后黎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祝辞鸢走进去,她还没来得及脱下外面的大衣,大衣的厚度压得她发热。她的目光没有停在黎栗脸上——它滑过他的脸,滑到他的领口,滑到白衬衫的边缘,一路往下找,最后落在他右肩上一颗极小的毛球上,羊绒起的球,灰蓝色的,还没有被摘掉。
“小鸢,来了。”
祝辞鸢走到黎栗面前,把纸袋递给他。“生日快乐。”黎栗的手指碰到袋子的瞬间祝辞鸢就松了手,松得太快了,纸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黎栗说了声谢谢,把袋子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丝带的结完好无损。
母亲招呼祝辞鸢过来坐下:“路上堵不堵?今天冷不冷?”
“还好。”祝辞鸢说。
“小鸢,想喝点什么?”黎栗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看着她。
“水就行。”
黎栗转身走到桌子另一头去倒水,祝辞鸢发现自己在看黎栗倒水的手,便把目光移到面前的水果盘上,芒果的切面朝上,黄澄澄的果肉上有一排整齐的刀痕。黎栗走回来的时候祝辞鸢还在看那些刀痕,他把水杯搁在她面前,杯底碰到桌布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最近工作忙吗?”黎栗问。
“不是特别忙。”
“加班多吗?”
“有时候。”
“注意休息。”
9.“叔叔不也是催你吗?”
“这家挺好吃。”她对母亲说。
“黎栗订的,”母亲笑着说,“他说这家的芋泥蛋糕做得挺好。”
直到母亲说完这句话,祝辞鸢才察觉到自己的勺子已经在盘子边沿上搁了有一阵了——搁在那里,不曾被送到嘴边。当然是黎栗订的蛋糕,当然口味也是他选的。五年前母亲让她带去国外的那个保温袋里塞满了冰袋和保鲜盒——芋泥麻薯、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出发前一晚母亲坐在客厅地毯上一盒一盒往保温袋的缝隙里塞,说上次视频里他提到好久没吃到这些了,那边亚超也有,但不是这个牌子。到了以后,黎栗在公寓的厨房台面上拉开拉链,从那一堆给他的保鲜盒里面——所有那些东西都是母亲让她带给他的——拿了一颗芋泥麻薯递给她,说你也喜欢吃。他并没有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喜欢芋泥,她也喜欢,这也许只是碰巧;也可能他并不特别喜欢,只是在国外吃不到所以才想念,那些糕点一共有好几种,这不代表什么。祝辞鸢低下头去继续吃蛋糕,没有再说话。
“对了鸢鸢,”母亲忽然放下勺子,“上次问你有没有谈朋友,你说没有,现在呢?”
“才一周。”
“一周也可以有变化啊。”
“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人喜欢我。”
对面黎栗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会没有人喜欢你——”
“妈。”
“好好好,你也二十三了,妈不是催你,就是想让你上点心。你王阿姨的女儿,比你大一岁,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你条件不差,工作也稳定,就是太不主动了,要不妈帮你留意留意?你继父认识不少人,有些年轻人条件挺好的。”
对面传来一声轻响,水杯放回桌面的声音。
“黎栗比我大不也没结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看自己盘子里那块慕斯。
“我也在催他,”继父笑了笑,“这小子,整天就知道工作。”
“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母亲说。
祝辞鸢抬起眼睛,越过转盘上那道松鼠鳜鱼和那壶凉了没有人续过的茶,看向母亲。
“我有事业心也是好事。”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爸,下周张总那边的会定了吗?”黎栗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继父说你生日就先不谈这些,过完今天再说。祝辞鸢松了一口气,继续低头吃蛋糕。
吃了大半块以后她放下了勺子。对面黎栗刚好把勺子拿起来——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剥过虾、在她不曾开口的时候递过芋泥麻薯、做过许多她既未要求也无从拒绝的事情的一只手。
视频里攥着白色的床单的那只手。
“我去洗手间。”
她没有等别人回应便站起来出了包间。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祝辞鸢走进去锁上门,站到洗手台前面。镜子里的那张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拍到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洗手池,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想,你在干什么呢,祝辞鸢,不就是一顿饭而已,吃完就可以走了——她和黎栗又不是单独相处,有继父有母亲,说话吃饭都有人打岔。只要撑过这顿饭就好了,以后尽量少回家,尽量少见面,时间长了那些画面就会淡掉,那些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一切都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她可以做到的。
祝辞鸢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补了口红,随后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全被吸了进去。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拐弯的时候迎面撞进了一个人的胸口——她的头撞到对方的胸上,她下意识地往后仰,而一只手已经从外侧扣上了她的手肘,将她整个人架住了。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
是黎栗。
他刚才靠在走廊的墙上。看见她出来的时候便直起身子,朝她走了两步,而这两步恰好将他送到了拐角的正前方。当他确认她已经站稳了以后,手松开了。祝辞鸢退了一步。她连衣裙的布料的袖子上留下了一道被攥出来的折痕。
“我出来透透气。”黎栗说。
10.“再见妹妹。”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快。
第二周的周三,母亲打电话来,说继父出差了,黎栗周末也不在家,让她周末回来陪她吃顿饭。祝辞鸢答应了。挂了电话以后她把U盘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来,用纸巾擦了擦,放进外套左边口袋的内侧。U盘在她的抽屉里躺了一整周——这一周里她每天晚上回到家都会拉开那个抽屉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随后关上,随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随后告诉自己明天一定要想办法还回去。此刻它在她的口袋里,金属表面沾着她手心的温度和汗渍。
周六下午祝辞鸢开车往别墅区去。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伸进口袋去摸那个东西。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从密集的写字楼变成稀疏的住宅区,从住宅区变成一片一片的绿化带,和每一次回家的路一模一样——然而这一次她口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她偷来的、看过的、不应该存在于她手中的东西。
别墅到了,还是王姨开的门。Violet走到祝辞鸢脚边停下来,没有蹭她,只是仰着头看她,金色的瞳孔在光线里缩成细细的一条竖线,像是在辨认她。祝辞鸢蹲下来,用指甲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脖子往上拱了拱,露出下巴底下一小块白色的毛。
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回来很高兴,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说话——说最近天冷了要多穿点,说她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祝辞鸢心不在焉地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左手放在口袋里,手指捏着U盘的边角,眼睛时不时往走廊那边瞟。Violet跳上沙发——先蹲了一蹲才跳上来的,以前它一跃便上,现在不行了——在她和母亲之间的缝隙里趴下来,前爪搭在祝辞鸢的大腿上。
黎栗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十分钟,等母亲的话题从隔壁张太太转到了王姨的女儿要结婚,随后站起来。Violet的前爪在她裤子上勾了一下,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猫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把头埋回爪子里去了。
“妈,我去下洗手间。”
“去吧。”
祝辞鸢没有去厕所。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走过了厕所的门,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另一端是客厅,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沙发的一角和母亲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电视机里传来什么节目的声音。王姨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出来,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没有人在看她。
她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和上次一样——床,书桌,衣柜,书架占了一整面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书桌上摆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就是那台电脑,上周她在这张书桌前面蹲了不知道多久,插上U盘,拷贝了那些文件——旁边是一摞书、一个笔筒、一盒尚未拆封的名片。空气里弥漫着一些被尘封的味道,洗干净的衣物和被褥的味道,混合着或许是木头或许是书页的气息,还有黎栗常用的香水的味道,从那整面墙的书架上飘散过来。这个味道她在走廊里闻到过、在饭桌上隔着碗筷闻到过、在那辆车的副驾驶上被它包围过,然而此刻它比任何一次都要浓——因为她站在它的源头。
祝辞鸢快步走到书桌前面,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面的东西和上次差不多,她把口袋里的U盘掏出来,塞到那些文件夹底下——上次拿走的时候它大概就是在这个位置,被一个文件夹压着半截——现在她将它推回去,用手指往里按了按,确认从外面看不到U盘的边缘。
好了。
她关上抽屉,转身要走,模糊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过来:智能锁解锁时发出的电子提示音,滴的一声,短促的;随后是门被推开、合页轻微吱呀的声音;随后是门关上的一声闷响。随后是王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的,带着惊喜——黎栗回来了啊,不是说周末不回来吗?——随后是黎栗的声音,隔了一整条走廊和厨房的油烟机的嗡鸣,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听到声音的轮廓,随后是母亲的声音,“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随后又是黎栗的声音,这一次近了一些,然而还是听不清。
祝辞鸢站在书桌前面,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应该走——应该现在就转身走出去,在黎栗走到门口之前走出去,走到走廊里,假装自己是从厕所出来的,她急忙去推门然而黎栗已经站在门口了。
“小鸢?”
祝辞鸢张了张嘴。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书桌上,又移回来。祝辞鸢的右手——刚才握着抽屉把手的那只、手心全是汗的——垂在身体一侧,她将手往裤缝上蹭了一下,蹭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明显了。
“Violet好像跑进来了,怕它在你床上掉毛,让我来抓一下。”
Violet并不在这个房间里。Violet此刻大概在客厅的沙发上,或者在厨房门口等着王姨掉食物下来,祝辞鸢当然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她想着黎栗刚进门应该没注意到猫在哪里。巧合的是,正好这时候Violet正好从懒洋洋地蹭了过来。
“它现在经常往我房间跑,”黎栗蹲下来,手里的包放在地上,他揉了揉Violet的脑袋,小猫亲呢地继续去贴他的手掌,“门没关严它自己会推开。”
“今天的会提前结束了,我就回来了。你今天回来吃饭?”
“对。”祝辞鸢侧着身子往外走。
“那等下我吃完饭我送你回去。上次你说工作上的事情有些累,注意休息。”
自她十五岁搬进这栋房子起,黎栗对她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早。注意休息。有事跟我说。那时候祝辞鸢刚来,睡不惯过于柔软的床垫,半夜总是醒。有一次她下楼准备去花园透气,看见走廊尽头黎栗房间的灯还亮着,那时候黎栗在国内过假期,每天总是很晚才睡,那时候她完全不了解这个所谓的哥哥,以为他熬夜是在玩游戏,其实现在祝辞鸢也不知道他那时候为什么睡那么晚,可能是时差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心事。
第二天早饭黎栗照常出现在餐桌前,看得出来熬夜了,黑眼圈比较重。王姨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一个埋头喝牛奶一个埋头喝粥,中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笑着说你们兄妹俩怎么坐这么远。祝辞鸢没有说话。黎栗也没有。
“谢谢。”她站在他房间门口说。“那我先出去了。”
11.这是她第一次出国
五年前的夏天,祝辞鸢十八岁,高考刚结束,这是她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看见海。
那个夏天开始于母亲的一句话。
高考结束后第二天的晚饭后,祝辞鸢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客厅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很低,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她没注意。母亲坐在旁边翻一本时装杂志,继父在书房打电话。
“让黎栗带你出去玩玩吧,”母亲忽然说,眼睛没有离开杂志,“高考完了,该放松一下。”
祝辞鸢没有马上回答,她换了个姿势,眼睛却看不进任屏幕里的字。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她从来没有出过国——从来没有坐过飞机。从来没有看过海——外婆家方圆二十里以内就是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镇上的面馆,村口的小卖部,石桥那头的池塘,再远就没有了。
想要见见世面的好奇压过了一切,于是她就说“好,我去。”
母亲对于她爽快的答应感到惊讶,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场过于漫长的拉锯战,就像她在其他小事上所感受到的女儿的抗拒那样,她害怕她对于自己所做下的决定感到反悔,于是母亲很快就定下了一切形成。
护照和签证是前年暑假就办好的,那时候母亲忽然说带你去办个护照,以后用得上。
现在“以后”这个时刻到了。
机票是继父订的。那天晚饭后继父把她叫到书房,她很少进这个房间——深色的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书脊上印着的字大部分她不认识,经济,金融,管理,还有一些英文的,书架最高一层摆着一排相框,黎栗小时候的照片,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帮他打理过的。继父转过电脑屏幕给她看,“机票订好了,你看看信息对不对。”屏幕上是订票的确认页面,她的名字,航班号,日期,时间。座位那一栏写着两个英文单词——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商务舱,她当时以为那只是某种座位编号。
“谢谢叔叔。”她说。
继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副卡,绑在我卡上的。你带着。在外面别委屈自己,想吃什么吃,想买什么买。”
继父看着她张了张嘴,在她说话之前接上了话:“去吧。玩开心点。”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摆着一个保温袋,敞开着,里面塞着几个冰袋,蓝色的,冻得硬邦邦的。旁边散着几个透明的塑料盒——芋泥麻薯、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都是那种保质期只有两天的东西,每一盒上面贴着日期标签,是当天的。母亲正把它们一个一个往保温袋里放,塞一个,调整一下位置,再塞一个,动作极轻,像是在往一个精密的拼图里嵌最后几块。
“这些帮我带给黎栗,”母亲头也不抬,“路上小心点,别压坏了。上次视频他说好久没吃到这些了,那边亚超也有,但不是这个牌子。”
母亲拉上拉链,用手压了压:“好了。明天记得带上,塞行李箱里,托运。”
好。
出发那天继父和母亲一起送她去机场,所有的步骤和送黎栗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个人变成了她,当她刷完机票走向安检的时候,祝辞鸢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在追随着黎栗的角度,她转过身看见母亲和继父在挥手,同样的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休息室的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她把登机牌递过去,那人扫了一眼,笑了笑,说请进。里面和外面不一样——外面人挤人,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混成一片;里面安静,灯光暖黄,沙发是灰色的皮质,坐下去会陷进去一点。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窗。
窗外停着几架飞机,银白色的机身,翅膀伸出去很长,尾巴上画着航空公司的标志——红色的,蓝色的,还有一架是绿色的。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慢慢地往跑道的方向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忽然加速,机头抬起来,前轮离地,后轮离地,整架飞机离开了地面,爬升,越来越小,消失在云层里。
她盯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商务舱在机舱前面,和后面隔了一道帘子。座椅是棕色的皮质,宽得她可以把腿盘起来坐。祝辞鸢坐下来,皮料发出一声细微的挤压声。扶手上排着一圈按钮——她一个都没有动,甚至连背都没敢往后靠实。
一位空乘走过来,蹲了下来——跪在地毯上的那种蹲法,仰着头看她,比她的视线低了一截。祝辞鸢的背绷直了。
“请问欢迎饮料喝点什么?橙汁还是香槟?”
那时候的祝辞鸢还不太会喝酒。
“橙汁。”
空乘将凝着水珠的玻璃杯放在她右手边的小桌板上,杯底压了一张洁白的纸巾。随后翻开手里的名录——“您今天的主餐,我们准备了香煎牛肉和清蒸银鳕鱼,请问您想尝试哪一种?有什么饮食禁忌吗?”
“牛肉。没有禁忌。”
”等下送饭的时候如果您睡着了需要叫醒您吗?”
12.可惜,人永远只能去美化从未走过的道路(
比较麻烦的是只有一间卧室。
祝辞鸢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她没有办法从这里看到卧室的全貌,里面的一切都是属于一个独自住在这里的、一个她不熟悉的男人的、被她突然闯进来打断了的某个晚上的延续。
她那一个月住在这间公寓里,从头到尾不曾踏进那扇门。
“你睡卧室。”黎栗把行李箱拎进去,“我已经收拾好了,换了新的床单。私人物品也收起来了。”
“我睡沙发就行。”声音出口她才发觉里面有什么:语气太过于强硬了些,Violet从沙发扶手上抬起头,铜金色的眼睛半眯着看了她一眼,又把头埋回前爪上。
他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你是客人。”
“客人不一定要睡主人的床,而且你在期末,要好好休息,沙发挺好的,不用麻烦你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沙发上的猫看着他们两个,尾巴慢慢地晃,扫过沙发垫上有一根细长的灰色耳机线。黎栗把行李箱放下,放在门口的储物柜上,柜台的上面散着他的钥匙串、一张折起来的电费单、一只装着零钱的小瓷碟,碟子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行。”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层拿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这套被套我才买的,还没来得及洗,你先将就一晚上,明天我去洗衣房洗了晚上就可以了。”
“你的洗漱用品都带了吧,如果没带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
那时候的祝辞鸢不会想到在未来她会无意间地去想象黎栗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生活,以及他买这些东西的那天下午——想象着他如何一个人走进超市,推着购物车,在日用品的货架之间走来走去,在结账的时候如何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在传送带上——收银员扫码,哔,哔,哔,哔,哔,哔,每一样都是给一个他并不熟悉的、即将住进他家的十八岁女孩准备的。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后悔是什么意思,或者说那时候她根本不会去认为未来的自己会后悔,现在的,或者更年长的祝辞鸢已经放下了一些年轻时的所谓傲气,她甚至会在这些毫无根据的画面里加上自己的身影:如果她也像黎栗那样生活在这样一个无人熟知的环境里,如果没有任何人去评判她,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在周围,她能否去做她想要做的一切,她能否抛弃过去?
可惜,人永远只能去美化从未走过的道路。
对于黎栗在国外独自住的那两年,祝辞鸢一无所知,当她决定暑假要去他那里之后,祝辞鸢的每一天非常踟蹰和不情愿,她想了很多找借口推掉的念头,然后就到了出发的那一天,然后就到了现在。
黎栗把东西放下之后,嘱咐了她早点休息就回卧室了。她蹑手蹑脚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祝辞鸢从小就懂得如何走路不发出声音。灯光下,她的眼睛划过桌面、地毯、窗台,然后回到自己的行李箱里,才想起托运的点心。
这一个月在这间公寓里他们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已经隐约感觉到,新的规矩是:别问他这两年的事,别提那扇半开的卧室门,别在他复习的时候打扰他。
她静静地在沙发边上坐了很长时间,想象着黎栗已经回到卧室,关上了门。他会和她一样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把笔记摊在桌面上。他的胳膊伸开,像那样,按住一摞纸。我们都还没睡,祝辞鸢心想,我们应该都早点睡。
看来这个办法没有用,她还是弄不明白。
回到行李箱旁边,祝辞鸢蹲下来,从最上层拉链口袋里拿出那个保温袋,然后用沙发上的新被子在自己身边搭了个角落,躲在里面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只白色的硬纸盒,这是母亲昨天去虹口的面包房专门为黎栗买的芋泥麻薯,但她在过去三个星期里一直把要给他的东西塞到行李箱的最深处,那个保温袋的拉链头上沾上了一点路上零食的奶油渍。和保温袋装在一起的,还有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她答应过母亲,无论多晚也要在到达的当天交给他,她从外婆去世之后就开始有些苛刻地背负母亲的承诺,而母亲以同样的苛刻回报她的要求——即使她和这个被母亲托付的人其实并不太常见面。
她摩挲着保温袋的拉链头,仿佛那是一条玫瑰念珠。袋子里的味道和早上母亲塞进她背包时的味道一样,淡淡的奶油香——犹如刚出炉——只在新做的时候散发出来。她几乎能够感觉到母亲的手在保温袋外面留下的温度,像是在拥抱她。
她拿着保温袋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黎栗。”
门开了,他脱掉了外套,换了一身家居服,灰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在之后的那些日子里她总会反复注意到他手臂的青筋——他从冰箱里拿水时,他给Violet换猫砂时,他在水池边洗碗时。
“怎么了?”
她把保温袋递给他。
“我妈妈让我带给你的。”
他接过去,把保温袋抱在小臂上拉开拉链,里面五个白色的硬纸盒码着,盒盖上印着虹口面包房的小标:芋泥麻薯,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
“阿姨还记得。”他走出卧室来,在厨房的餐桌上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帮我谢谢阿姨。”
他拿出那盒芋泥麻薯的时候停了一下,打开盒盖,里面六颗紫色的麻薯整整齐齐码着,盒底垫着一张防油纸。他从里面拿了一颗出来,递给她。
“你也喜欢吃。”
13.为什么留在那栋房子里的,始终是她一个人
黎栗没有作任何解释,只是把那块芋泥麻薯塞进了祝辞鸢的手里。
“吃吧。”他说。
等到祝辞鸢在脑子里把一句足够礼貌的推辞组织完毕,他已经转过身去,把剩下的点心一盒一盒地放进了冰箱。她握着那块柔软的糕点站在沙发旁边,开始思考这样一个事实:他们几乎算不上认识。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住了五年,她从未告诉过他自己喜欢吃什么,也从未向他谈起过任何一件与她本人有关的事。然而他知道。他不仅知道她喜欢芋泥,还知道应当替她留出一份——而她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清楚这种了解可能来自哪里。也许是母亲告诉他的。也许是他自己注意到的——在某一顿她早已忘记的晚饭上,她的筷子朝那盘芋头多去了一次,于是这个观察被他收存了起来,如同别人收存票据,一存就是许多年。
“谢谢。”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替我谢谢阿姨。”
黎栗回自己的房间去了。直到在沙发上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椰蓉是一种多么顽固的物质:它粘在手指上,拒绝被掸掉,而且她越是用力,它就越是往指缝的深处钻。Violet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跳上茶几,伸长脖子朝她手里的东西嗅了嗅,然后退回原来的位置,坐下,开始清洗一只爪子。麻薯是柔软的;甜味厚厚地压在舌面上,沿着上颚慢慢地化开。她本来应当做的,是把它放下,说一句不用了,谢谢。可是一块已经在她手里捂出了温度的点心,失去了被退回去的资格。她想,黎栗就是这样的一种人:他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而拒绝这个选项,总是在她伸手去够之前就被撤走了。
祝辞鸢吃完了剩下的部分,在沙发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她得出的结论是,他对她太好了——好到了让她不自在的程度。这样的好意,每接受一次,就要在账上记下一笔;而这本账,从开账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任何人征求过她的意见。
被子是新的,枕头也是新的,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百货公司的气味——一种干净的、但不属于任何人的气味。在从前的那栋老房子里,外婆睡的那只枕头服役了不知道多少年;长年的使用在枕芯的正中间压出了一块凹陷,而那块凹陷的形状,恰好对应着外婆的后脑勺。小时候,她会趁外婆做饭的工夫偷偷爬上去躺着。
她的头太小,填不满那个坑,四周总要空出一圈来。外婆进来看见了,从来不赶她,只是告知她这样一个道理:一个这样小的脑袋,是装不下太多东西的。枕套上有一个补过的洞,针脚一长一短地交替着,戳出来的线头会扎脖子。在那个时候,那种扎是一件让她介意的事情。
卧室那边传来键盘的声音,响一阵,停一阵。黎栗还有要考的试和要交的论文;他已经用一个下午去机场接了她,现在,这半个夜晚就必须被还回去。祝辞鸢猜想,留学生的日子大概就是由这一类事情构成的。有什么东西跳上了沙发:是Violet。它蹲在她的脚边,圆圆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一点微光;它朝她走过来,靠着她的身侧趴下,把自己收拢成一团,又把尾巴搭在了她的腿上——柔软,温暖,并且带着一种只有活物才会有的重量。她没有同任何东西贴着睡觉的习惯。可是猫已经趴下了,它的呼吸正在一次一次地变得平稳;于是她没有动,怕惊醒它。她听着键盘的声音和猫的呼吸声;在这两种声音之间的某一个时刻——究竟是哪一个时刻,她后来一直没能说清——她睡着了。
后半夜,黎栗从卧室里出来。
论文卡在一半的地方,脑子已经钝了;黎栗判断,自己需要的是一杯水。穿过客厅这件事要求一种特定的技术:身体的重量必须被挪到脚掌的外侧,一步是一步地踩过去,好让地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报告。沙发上,祝辞鸢睡着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在枕头上散开;一个人必须凑到相当近的地方,才能看出那床被子的起伏。Violet蜷在她的脚边,也睡着了。
黎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考起一个小小的统计问题。Violet从来不和他一起睡。在它住进来的这几个月里,这只猫始终自己挑选住处——沙发的一角,窗台,电视柜底下的空隙——而床,从来不在它的选项之内。至于眼前这个人,它认识她的时间,总共加起来不超过几个小时。
黎栗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完,把杯子搁进水池,回去之前又朝沙发的方向看了一眼。两门考试被教授排进了同一个星期,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他本来可以多给祝辞鸢几天,带她看更多的地方,免去她一个人留在公寓里的那些钟点,这些事件被他翻来覆去贪婪地计算着,最后终于去掉了一门课,得以留下更多贪心的和祝辞鸢待在一起的日子。
他关上门,手扶着门把手,慢慢地送上。
第一天早上,祝辞鸢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她正在发现,时差是一种不接受任何谈判的状况:身体已经裁定现在是下午,Violet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钟点撤走了;现在,沙发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水池里立着一只昨天晚上还不存在的杯子——她眨眨眼睛,由此可以推出,黎栗半夜起来过;由此还可以推出,他的睡眠状况也许也并不比她的好到哪里去。
公寓安静到了冰箱的运转声变得清晰可闻的程度;卧室的门一直关着。祝辞鸢用尽可能小的声音洗漱完毕,然后站到厨房门口,对那台冰箱进行了一次清点:鸡蛋,培根,牛奶,吐司。她犹豫了一下。厨房是黎栗的;厨房里的东西也是他的。可是什么都不做是一个她占据不住的位置:她住着他的公寓,睡着他的沙发,用着他的水电;在某种回报被生产出来之前,安定下来的感觉是不会发放给她的。那种痛苦的,条件反射的似乎像是欠款的心情又占据了上风,一顿早餐偿还不了多少。但是祝辞鸢对自己讲道理,至少要干点什么事情吧。
她去敲卧室的门:“黎栗?我能用你的厨房吗?想做点早餐。”
门开了一条缝。黎栗的头发翘着一撮,眼睛只睁开了一半——这副样子,同饭桌上那个衬衫永远平整的黎栗,属于两个对不上号的人。祝辞鸢意识到一个事实:她把他吵醒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在睡……我可以等——”
“没事。”他打了个哈欠,“本来也该起了。”
“真的非常抱歉——”
“随便用,”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不用问。”
“油和鸡蛋呢?”
“随便用。真的不用问。你住在这里,这些都是给你用的。”
门关上了。祝辞鸢转身回厨房,一边走,一边对自己发出一份训诫:这才第二天早上黎栗就被吵醒了,她可能还得要更加小心一点。
Violet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厨房门口。祝辞鸢怕继续吵到他,把油烟机调到了最小的一档。这个国家的灶没有火,只有一块黑色的平板,加热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让她一直怀疑它根本没有在工作;等到气味赶来纠正她,培根已经焦了。吐司进了烤箱,出来的时候两面金黄。那只猫从头到尾看着,尾巴尖平贴着地板,只有耳朵偶尔转动一下,一副替主人监工的派头。
两份早餐摆上桌之后,祝辞鸢坐在沙发上等他。快八点的时候,卧室的门开了。黎栗走出来,眼睛底下带着一片青黑;看见桌上的早餐,他停了一下。
“你做的?”他问。
“嗯。”
“不用做这些,你是来玩的。”
14.在不知情的人眼睛里,他们是什么?
吃完饭,黎栗回卧室赶作业去了,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Violet跳上沙发,在祝辞鸢身边趴下,尾巴照旧搭上她的腿。她往旁边挪了挪,同猫拉开了一点距离。这只猫对她的亲近,这个人对她的了解——这两样东西,都还没有被收进她的习惯里。他们明明不熟。
在往后的时间里,这间公寓一点一点地向祝辞鸢交出了自己。怎么用的问题,黎栗答得都仔细:洗碗机哪个键是烘干,他指给她,又演示了一遍;热水器怎么开,他干脆走过来打开给她看,站在旁边等她自己试过一回才走。可是她的问题里还混着另外一类——洗衣机我能用吗;阳台上可以晾我的衣服吗;我能不能挪一下沙发,想擦底下的地。第一天他说随便用;第二天他说当然可以;到第四天,他说能,顿了一顿,然后用一种斟酌过的、近乎商量的语气补了一句:小鸢,这些都不用问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完他自己先低下头去收拾桌上的书,好让这句话显得不那么要紧。
黎栗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卧室。白天陪着祝辞鸢的是Violet:她坐着的时候,它趴在旁边,把头搁在她的大腿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做饭的时候,它蹲在地上看,尾巴慢慢地晃;她站在窗口发呆的时候,它就跳上窗台,同她一起看外面的城市。楼下院子的墙根种着一溜鸢尾,花期将尽,还剩几朵紫色的没有谢。猫不会说话——这是它最大的好处。一天总有几趟,它丢下祝辞鸢,跑去挠黎栗的门。门里先传出一声:Violet,别挠。挠声不停。过一会儿,门开一条缝,猫钻进去;再过一会儿,里面又传出来——Violet,下来,别踩键盘——然后门又开了,猫被放出来,踱回她这边,尾巴照旧搭上她的腿。这间公寓里能在两扇门之间随便走动的,只有它一个。偶尔黎栗出来喝水,问一句今天干什么了;她说没干什么;他点点头,又回去了。
不过两三天,他们就过成了两个碰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祝辞鸢到的时候,正赶上黎栗考试的最后几天。那几个晚上,卧室里的键盘声密集到深夜;到她来的第三个晚上,它彻底停了。第二天黎栗睡到中午才出来,眼睛底下的青黑淡了一层。祝辞鸢想,他总该歇一歇了——这几天,接机、晚饭、超市,他花在她身上的每一个钟头,都是从复习里硬挪出来的;如今考完了,欠下的觉总可以补回来了。她盘算着晚上做一顿像样的饭,当作给他考完试的犒劳。可是菜还没有来得及买,傍晚黎栗就从卧室里出来了,说,出去吃吧,考完试,总得吃一顿好的。
吃的当然是中餐,菜也是他点的,自然而然账单也没有让祝辞鸢看见。回去的路上她想,人同陌生人之间的客气,本来是一件一件还清的;可她已经无法确定,自己如今欠到了第几件。几天之后,黎栗带她去了海边。
这次旅行的来历,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也就是吃饭的时候祝辞鸢随口说了一句想看海,说完连她自己都忘记了;这句话的结果在过了一天之后的早上到达:黎栗来敲她的“门”——他敲的是沙发旁边的茶几,咚咚两声——把她敲醒了。他站在旁边,已经穿戴整齐。Violet被吵醒了,从她的脚边跳下去,伸了一个懒腰。
“收拾一下,我们去海边。”他说。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揉眼睛:“什么?”
酒店订好了,套间,两个房间。他看了一眼手表,我开车过去,早点走能玩一整天。
“我还没——”
“行李收了一部分,在门口。防晒霜和防晒衣给你带了,剩下的你看看还缺什么。”
门口确实平放着一只行李箱——她自己的那一只。祝辞鸢走过去打开:几件外套,裤子,一瓶防晒霜,一件薄薄的防晒衣,全部迭得整整齐齐;摆在最上面的是几条裙子,而这些裙子没有一条属于她——碎花的吊带裙,白色的棉麻长裙,红色的连衣裙。她把那条吊带裙提起来;料子从指间滑下去,轻得没有分量,吊带细细的两根。
“这些是什么?”她问。
“去海边穿的。”他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阿姨叫我给你先买上,这边也只有这些样式,我朋友给我推荐那边太阳大,穿裙子凉快些。”
我穿T恤就行。她把裙子放了回去。
他没有争,走过来把裙子重新迭好,照旧放进箱子。不想穿就不穿,防晒衣也带了,到时候你自己决定。
祝辞鸢低下头,去看餐桌上的木纹。她意识到一件事:黎栗翻过她的行李。他打开过她的箱子,动过她的东西,替她决定了带什么和不带什么,还买了几条她不会穿的裙子。按照道理,她应当感到不舒服;应当问一句,你怎么不先问我。可是这两件应当做的事,她一件也没有做。
祝辞鸢收拾剩下的东西的时候,Violet坐进了行李箱空着的那一半,把内衬全都染上了猫毛,她问,猫怎么办;他说,自动喂食器,够吃几天,饮水机也是自动的。
“万一出事呢。”
“装了摄像头,楼下的朋友随时能进门来看。”
每一个问题,他都备好了答案;每一件事,他都已经想到了;到最后,她找不出任何一条能够用于拒绝的理由。出门之前,她蹲下来摸了摸Violet的头,告诉它:我们出去玩,过几天回来。猫看着她,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站起来还是不放心,问能不能看一眼摄像头;黎栗把手机递过来,app已经打开了——画面里就是这个客厅,猫就是眼前的这一只。
黎栗开车,祝辞鸢坐在副驾驶。城市慢慢退到身后:高楼先让位给矮房子,矮房子让位给农田,农田让位给荒野;天越来越大,蓝得发透,云一团一团地压在田野上面,低得让人想伸手去摸。他不怎么说话。车里放着音乐,音量调到刚好够得着耳朵的位置,她听不清那是什么歌,她把脸转向窗外,用沿途的田野把那种密闭空间里的沉默一公里一公里地盖了过去。
最先变化的是空气:湿,咸,一种祝辞鸢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了进来。天的尽头出现了一条蓝线;那条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宽,最后整个铺开,把她的视野填满了。
下车的时候风把头发全部吹到她的脸上,空气里都是盐的味道;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碎在沙滩上,哗——哗——又退回去。她从前不知道海有这么大;不知道海会动,会呼吸,会发出声音;也不知道一个人站在海的旁边,会把自己看得这么小。
许多年以前,外婆对祝辞鸢说过,海的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她那时候不懂,问外婆是什么样的世界;外婆说她也没有去过,听说那边的人长得不一样,说的话也不一样。外婆一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县城——看白内障。
现在,祝辞鸢站在海的这一边,看着海的那一边。原来另一个世界是真的:这里的人长得不一样,说的话也不一样,太阳大得没有遮拦。只是当年说这句话的人,留在了原来那个世界里——留在两条街的镇子上,一座小坟,背靠着山,看不见任何一种海。
她站在水里,头发被风掀起来,糊在脸上,她也没有去拨。黎栗站在沙滩上看着她。
夏天的海边到处都是人。沙滩上铺满了毛巾和躺椅,五颜六色,一块挨着一块;有人涂防晒霜,有人喝啤酒,有人放音乐,笑声和孩子的尖叫从四面八方传过来。黎栗从车里拿出两条酒店的大毛巾,白色的,铺在沙滩上。在周围那一片花花绿绿的中间,这两块白显得规规矩矩、干干净净,怎么看都不属于这片沙滩。
祝辞鸢到底还是穿了那条碎花吊带裙,在酒店的镜子前面,她把吊带提上去,又拉下来,再提上去——裙子轻,风一吹就飘,锁骨、肩膀和大半个后背都露在外面。她本来打算把它换掉,可是箱子里只剩下防晒衣和几条裤子,而穿裤子去沙滩,热。她正不知道怎么办,黎栗从浴室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15.对着妹妹的照片自慰这件事他做过多少回
远处,黎栗在水里游着,手臂一下一下地把水面划开。祝辞鸢本来已经把眼睛挪开了,可还是顺着那串水花找了回去。离得够远,她的这种注视也就变得不那么显眼——远到后来,她甚至看不清他在哪里,只能看见水面上一处隐约的搅动。
黎栗带她去得吃晚饭的餐厅是在一处偏僻的悬崖峭壁旁边,露天的座位,太阳正在下落。菜单上的字母她全都认识,却拼不出什么能被翻译出正意思的单词,她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Spaghetti,Linguine,Tagliatelle ——这些词之间的分别,想必只有意大利人自己才说得清。她把菜单合上,又打开。黎栗伸手把它抽了过去,问她喜欢吃宽一点的还是窄一些的,最后上的主食是Tagliatelle al tartufo,大概是一种奶油黑松露意面。
海鲜拼盘上来的时候,祝辞鸢已经七分饱了,她还点了杯喝的,其实她早就在成年之前喝了酒,但确实对于调酒的了解并不多,选来选去又怕自己喝得多在黎栗面前失了面子,还是只选了无糖可乐。
她本来以为那盘海鲜是给黎栗的,倒是也听说了一些外国人分餐制的事情,但是后者却自己剥完了虾放进她的盘子里:“阿姨说你小时候不吃海鲜,后来王姨做的油焖大虾,你一个人吃了一整盘,把阿姨吓了一跳。”
“她让我带你吃海鲜,”他又剥了一只放进她的盘子,“说你没吃过真正新鲜的。”
吃完饭的时候,风已经转凉了,祝辞鸢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有一样东西落在了她的肩上——黎栗的外套,薄薄的防晒服,还带着体温。
“晚上凉。”他说,眼睛却看着前面。
夜里,祝辞鸢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关了灯以后,白天那一幕又一遍遍回到她眼前:他把手伸到脑后,抓住领口,将T恤从头顶褪了下去——他这样一拉,肋骨便一根接一根地浮现出来,肩膀向后展开,他背对着她,水珠从他的发间一直往下淌,淌过脊背,到腰那里,被泳裤的边缘拦住。海水把他晒成了另外一种颜色,比胳膊深,比脖子深,那原是衬衫一向遮着的地方,这一天却整片裸露在太阳底下。她翻了个身。哥哥——这个称呼偏偏在此刻浮上来,叫她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于是她把脸转开,对着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斜斜地落在地毯上。空调送出来的风是凉的,她的身上却并不凉,被子早被她蹬到了床脚,她也无意把它拉回来。隔着一道墙,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已经睡了——一个刚洗过澡的人总是睡得很快;也许还没有,正躺在那里看手机,回着谁的消息,想到这里她却突然坐了起来,下了床,趿着拖鞋出去。套房的客厅是黑着的,黎栗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光里有灰尘漂浮在空中,祝辞鸢深吸了一口气——可还是抬手敲了门。
“怎么了?”
“能看一下监控吗。想看看Violet。”
他回身去够桌上的手机。她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看他后颈一小绺没擦干的头发。他大概在想监控明明教过她;他大概在想这丫头大半夜的、为一只猫;
“它还记得我吗?”她问。
黎栗隔了一会儿才回答:猫的记性好得很。
她把手机还给他,道了晚安,回房间去了。那个监控app,他早就教过她怎么用,账号和密码也都给过她;按照任何一种道理,她都不需要敲他的门。这件事,祝辞鸢躺回床上才想起来;想起来之后,她睡着了。
从海边回来,假期还剩两个多星期。
回来的那天夜里,祝辞鸢在沙发上一直躺到后半夜。尽管她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这种反应不应当存在,必须停下来,必须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画面还是赖在她的脑子里:他把T恤从下摆往上一拉的动作,他往海里走的背影,他的肩,他的背,太阳底下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滚的水珠——她越是驱赶,它们来得越是准时。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她只知道,她对他起了不应当起的反应。她从来没有把黎栗当过哥哥,可这同哥哥不哥哥没有关系;他们之间本来什么都没有,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有什么。然而现在,当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会注意到他的肩膀和他的腰线;当他把水递过来的时候,她会注意到他小臂上凸起的青筋。
过了很久,甚至到了几个月之后,几年之后祝辞鸢才弄清楚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她把那一天从头检查到尾:他提醒她涂耳朵的时候,语气同提醒她涂脖子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他把外套披到她肩上的时候,眼睛也没有做过任何暧昧的对视。检查的结果是什么也没有:等到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被一一对过之后,剩下来的只有她自己——是她自己有着莫名其妙的问题。
凌晨两点,黎栗从卧室里出来。
他本来只是想倒一杯水。然而在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落在祝辞鸢的脸上;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锁骨的弧度;睡衣的领口松着,一小片皮肤在那一点光里白得发亮。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让领口的布料轻轻地动一下。
Violet听到响声,从她的脚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它跳下沙发,朝他走过来,蹭他的小腿。
他蹲下去,把手指插进猫毛里,声音放到只够猫听见:“别跟着。”
猫不听,每次都是这样,当黎栗向浴室走的时候,它跟在后头,到了门口,它自己停下来,坐好,尾巴慢慢地摇,金色的眼睛望着他。在祝辞鸢还没有来的那些日子里,在那些他一个人熬过去的夜里,它每一次都这样跟到门口,坐下,等他出来。
有一回,黎栗忘了锁门。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他喝了一点酒,进去的时候没有拧锁;手机架在洗手台上,屏幕亮着——亮着的是她的照片,从家庭群里偷存下来的、她生日的那一张:她站在蛋糕的旁边,头发披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望着镜头,又越过了镜头,落在镜头后面的某个人身上——某个他永远做不成的人。他靠着墙,一只手握着阴茎飞快地撸动,呼吸越来越乱;就在快要射出来的时候,门被顶开了,Violet慢悠悠地走进来,歪着头看他。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背上的汗一下子凉了。那明明只是一只猫——猫不会说话,不会把他在做什么、在想谁告诉任何人——可他还是臊得不行:那双眼睛是金色的,而那只猫的名字底下,压着谁也不知道的另外的外名字。猫蹭了蹭他的腿,缠着他,让他的手无所适从。从那以后,进浴室锁门这件事,他再也没有忘记过。
黎栗关上门,拧了锁。漱口杯里插着两把牙刷——蓝色的那一把,是她来的那天他拆给她的;两把牙刷在同一只杯子里挨着站了快一个月,从来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个布置有什么不妥。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底带着一片青黑。他把脸转开,背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白天的画面回来了。她站在海水里,浪一遍一遍地打在她的小腿上,浸湿的裙摆贴着腿;她弯腰去捡一枚贝壳,领口向下坠了一点,不过一瞬,她直起身来就没有了。还有餐厅里,日落的时候,她伸手去够盐罐,他也伸手,两只手碰上了,指尖擦着指尖——她的皮肤温热,柔软,还留着白天的太阳。他原本预备好她会缩回去,会用收回目光的那一套办法收回她的手;可是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停留了那么一下,然后才拿起盐罐,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这不代表什么,黎栗对自己说。可是他的手已经不听这句话了。
当他终于睁开眼睛、低下头去的时候,睡裤的布料已经被顶起了一个轮廓分明的形状。阴茎硬得发胀,隔着一层棉布一下一下地搏动——搏动的节拍,同心跳是同一个。身体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决定;这一类决定,它替他做过许多回,而每一回,那些恶心的、不受控制的小脑都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又或者说它们太过于了解他的内心,直接跳过了这一步,推着他去符合他唾骂自己的那歌词。
黎栗把T恤的下摆撩起来,咬进齿间。这是一个熟练的动作,而这种熟练令人难堪:布料要迭上两折才咬得住;要咬在左侧的臼齿上,因为那里最不容易松脱;只有咬好了,才堵得住那些他不愿意让这间公寓听见的声音。与此同时,他的手已经伸进了睡裤的松紧边,把阴茎握进掌心。它滚烫,坚硬,在手指合拢的那一瞬轻轻地跳了一下。
掌心从根部裹上去,一寸一寸地推到顶端,再退回来。黎栗故意把速度放到这样慢,他无法去触摸现实的小鸢,于是他就在脑子里造一个——一个会回过头来看他、会对他笑、会叫他名字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