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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H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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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哼了一声:“太平了这几年又忘了血是什么味道了,那朕就让他们再想起来。”

“陛下圣明烛照。”梁茵附和着,眼见着皇帝勾起嘴角又把那金佛拿了起来,梁茵低眉垂目,装作不经意地道,“臣来时去看过了,什么清高硬骨,几棍子下去便是鬼哭狼嚎、求饶喊娘,可见还得是廷杖硬。”

皇帝想了想那个场面,觉得心头愉悦,露出笑来却也知不该,克制着压下嘴角,忖了忖又对梁茵道:“叫你的人收敛着点,别闹出人命来,麻烦。”

“臣晓得,那班小子们最是知分寸,必能为陛下出了这口气又不叫陛下为难。”梁茵应声。

皇帝舒坦地点点头:“还是你忠心。”

“是臣本分。”梁茵仍是恭恭敬敬,看准了时机,故作踯躅地开口,“诏狱的那个樊谅,臣该如何办呢?”

皇帝摩挲着金佛,沉吟片刻,目光复又锐利起来,望向梁茵:“你觉着呢?”

梁茵思索片刻,应道:“依臣看,那姓樊的不过是倚老卖老,虽叫她起了个头,说的却也仅是皇嗣之事,不曾提过半分陛下后宫,应当只是个蠢人,而非有旁的心思。陛下深谋远虑,实不必为这等蠢材伤神,远远打发了得了。”

皇帝看着她,神色变换,沉沉地问:“审了么?是否有人指使?”

“审了,也查了,并无谁人指使,老家伙自己无后又年老,便要操心旁人家的子嗣事,老糊涂了。”

“是么?”

梁茵背后渗出冷汗来,强忍着端住了,不露端倪,坚定地答道:“是。”

“那你说如何办?”

“陛下容禀,外头的威施了,教训给了,恩不如也给上一些……”

话音还未落,皇帝手中的杯盏已砸了过来,摔到梁茵脚下,碎了一地。梁茵立时跪倒下去,俯身请罪:“陛下息怒!”破碎的瓷片就在她脚下,她不曾闪躲,就跪在了碎片之上,掌心被划开,有血正在慢慢地渗出。

19

诸臣还在与陛下打擂,该办的公事却半点不能懈怠,加之立储大典已定了来年开春,多得是筹备的活计。又因着大殿下太过年幼,典仪便不能照常例,都得现改,改了便容易有疏漏,出了疏漏便又得议一议。也因这,此前议好的事总有反复的时候,礼部先得议个清楚才好叫下头的各衙门办事。殿院掌着各大典仪的秩序,自然也是跑不脱的,忙得人仰马翻,反倒发现了疏漏叫礼部议着的时候他们倒是能歇上口气。风清来传话的时候魏宁已得了樊谅贬谪的消息——值房里同僚们已闲话过一回了。

这事若没有梁茵在里头,大家伙自然是松了口气的,可有一个梁茵的加官在一块儿,就叫人怎么都不自在。陛下拿她做筏子的姿态明明白白,大家伙也知道这是高拿轻放了,虽不知梁茵是正着劝了还是反着劝了,多少是给了陛下和朝臣一个台阶下。这事大家看得也明白,偏就是心里头别扭得很,难不成大家伙还得承她的情不成?她一个武官,她一个靠着裙带起来的小儿,没什么功劳也没什么苦劳,全靠了阿谀奉承讨好陛下的奸滑之人,她,她怎么就紫袍加身了,那可是紫袍!她还不到叁十岁!

刚承了情,自诩君子的清流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说梁茵什么,可心里头怎么想怎么酸,彼此看看都觉得倒牙,一个个的面色都怪怪的。

魏宁悄悄松了口气,不论是不是因着她,梁茵肯做这事那便是好事。她因着心中腾起的些许喜悦而感到羞赧。

因此风清来传话的时候她自然地就应了。今日难得地事少,瞧着同僚们都在闲话,魏宁悄摸去说了一声便溜走了,这会儿还不到下直的时候,人少些,免得叫人看见。她在值房换下公服,一路避着人从后门进了梁茵的别院。梁茵近来好像常住之前那处别院,这也好,她往那边去也更便利些,大宅里头人多眼杂,她也不自在。

自她知晓了梁茵的身份之后,梁茵便不藏了,别院伺候的人也多了起来,各处也都按着她的喜好做了修整,她也是那会儿才知道别院后头别有洞天,远不止之前她看到的大小,内里更是怎么都舒坦的,整个算下来,好似也不比她在自家府上的东院差些什么了。魏宁一路走,一路打量这宅子各处,忽然生了这样的感触。

有终迎了她,悄摸地看了她一眼,又极快地敛下,依然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道:“大夫在,大人略等会儿罢?”

魏宁皱起眉头:“怎么了?”

有终答道:“在陛下那里叫碎瓷片划伤了手脚。”

这话听着哪里都叫人生疑,但魏宁没多问,往厢房坐了会儿,略等了一会儿有终过来说那边好了请她过去。

进了屋,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梁茵敞着手脚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满头是汗。左手手掌与双腿都拿布条缠了,晕染了血色。听见门轴响动,她以为是随侍进来,使唤道:“打盆水来,给我擦一擦,再换身衣裳。”

有终看了魏宁一眼,魏宁点点头,有终便应声去了,魏宁走到榻边坐下问道:“疼?”

梁茵听见声音,睁眼看她一下,手指动了动,牵动了伤口,遂放弃,又把眼睛闭上了:“自然是疼的。”为了避免细小的碎片扎在肉里,大夫用草药水洗了伤口,又拿镊子将每一处伤口都翻检了一遍才上的药,这比伤的时候更疼,冷汗出了满身。

“因为你替樊谏议说话,陛下罚你么?”

“不是,是我自己选的。”梁茵简单地说了发生了什么。

魏宁垂着头看她被布条裹缠起来只露出指尖的左手,一手轻落下去,指尖与指尖触到一起。她的动作轻柔万分,好似重上一分都会叫她不堪承受。

指尖有些痒,梁茵却不敢动,或许是十指连心,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她仿佛觉得被触摸的是自己的躯体,痒意沿着手指一路向上,仿佛是那只手若即若离地沿着手臂游走,直到落到心口。柔软脆弱的心本被重重血肉骨骼包裹,在这个时候却好似全无防备,叫那只手闯进最要害的地方,触到血脉涌动,触到魂魄本真。而那颗心不曾筑起高墙,不曾竖起心防,它放任这闯入这侵犯,指尖触到那团跃动的血肉,两个人仿佛就此生了牵连,两副神魂勾连在了一起,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这不算罚么?”

“若要说罚,那也是我意料之中。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天恩。”魏宁红了眼眶,收回手,将五指攥进掌心,咬着牙将愤懑咽下。 她已习惯了梁茵无所不能,她自己都不曾留意到她在心底是如何地信赖梁茵,她像个巨人一般站在魏宁前面,遮风挡雨也挡住了前方的路,她也曾恨过,却从未想过,她在皇权之下也不过是一颗随时能被碾碎的砂砾。她将那两字反复咀嚼,将这一刻冲出藩篱的所思所想铭刻进心里。

梁茵抬起完好的手握住了她紧握的拳,魏宁始料未及地回望她,赤红的眼眸对上温柔的瞳,梁茵宽慰她:“是我自己选的,那个时候也不是避无可避。只不过我知道陛下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她有一分的疑我就要奉上加倍的忠去消弭。雷霆雨露是天恩,而迎头走进电闪雷鸣之中,却是我自己选的。”人之本性乃趋利避害,迎刃而上只是因为那是必要的。梁茵算得明白。

可凭什么。高高在上的那个人,怎么能既要天地的无情与不仁,却又要为人的温情与懈怠,她怎么能?

“值么?”她看着梁茵,眼眸里透出哀伤来。

梁茵看见了,看见她为她而痛心而生怒,她看见坚冰消融,她笑了。她认真地看着魏宁,对她道:“值。你值。”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奉上,紫袍金袋哪及得上你心里有我。

紧握的拳松开,魏宁牵住了梁茵的手,四指蜷起彼此扣到一起,久久无言。

有终捧了水盆进来,轻手轻脚地摆好,又取了新的衣衫放到一边,试探着看了看两位大人。魏宁看见了她欲言又止的眼神,开口道:“我来罢,帮我把你家大人扶起来。”

20

梁茵幼时不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她出生不久母亲就入宫了,宫中的内臣不同于朝中外臣,一入宫门深似海,再不得归家,休沐节令皆在宫中,能寻到个时候在宫门外见上一面都已是皇恩浩荡。梁茵长到四岁都不曾见过母亲,头一回见便是在宫门外,梁茵牵着祖母的衣摆藏在祖母腿后头,探头打量,而后被祖母一把揪出来拎到身前推进母亲怀里要她叫阿娘。她期期艾艾唤不出来,母亲抱着她并不强求,只急着与家人交代。她将这些年积攒的俸禄赏赐皆取了出来,要父母在城中买一处宅子,小些破旧些偏僻些都好,邻里风气要好,孩子要念书得学好,要起个大名要找个学堂开蒙,再寻摸个好的武师傅,不晓得那哪条路走得通,便都先走着,不必吝惜银钱。

大人们一直在讲话,梁茵听不懂,窝在母亲怀里玩她的衣襟,母亲身上又香又软,与祖母完全不同。许是母女天性,不过那么一会儿她就喜欢上了母亲的怀抱,分别的时候也不肯下来。母亲忍痛将她攥紧的手掰开还给祖母,她要追上去,却被祖母死死拉住。她喊出一声阿娘,但母亲不曾回头。

祖父母是踏实本分的人,一五一十地按女儿的要求办,一遍一遍地同梁茵讲,母亲为何不能伴在她身边,要她上进要她勤学,说她是整个家的希望,耳朵里听出茧来。她生来聪慧,学文习武皆有所成,模样又好嘴巴又甜,祖父母满心喜悦,舅父舅母也宠溺她,一家人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八岁的时候母亲终于能往家中来一回,不想一回到家中便撞见梁茵躲懒不肯做事竟轻狂地使唤起舅父来,母亲生了怒,叫她吃了一顿好打。梁茵又痛又恼,自个儿躲在屋里落泪,阿娘不好,她再也不要阿娘了。母亲不理会她,她呆不上多久便要回宫,仍是捡着重要的事先与父母兄弟交代。

梁茵趴在榻上半梦半醒的时候,觉察到有人坐在榻边,一手轻抚她的发顶,淡淡的香气萦绕着她。阿娘……她轻轻地唤。母亲轻轻地应。阿茵,快些懂事罢。母亲坐在她的榻边,细细地说着期许。梁茵昏昏沉沉,听得不甚清楚,她只是牵住了母亲的衣袖,在母亲的气息里沉沉睡去。梦里母亲抽离了她的衣袖,再一次走远,她想要喊她想要留下她,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那之后梁茵仿佛开了窍,以前读过的道理只不过是背出来叫人夸赞的,那之后道理融进了梁茵的躯壳,任谁来看都要说她是多么温文尔雅、知礼有节的小女郎,来日必有大出息。再到宫门外与母亲见面的时候,她与母亲说她定会有金榜题名的一日好叫母亲不必再操劳,母亲笑着夸她,回去接着念书习武的时候便也更有劲了些。

梁茵的年幼时光总是在等待,等着与母亲见面,等着母亲返家,等着长大成人能够接母亲回家来,她在漫长的等待里在勤学苦练里渐渐长大。她以为她的人生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然而世事总是无常。十叁岁时祖母去世了,二老壮年时吃了太多的苦头,到了老便多病,病着病着便过去了,祖父悲痛万分,次日跟着也走了。

母亲获准离宫奔丧,到了家门口却不敢进,是舅父瞧见了红着眼睛迎她回家。她在二老棺前跪了许久许久,不说话却也不落泪。舅父担心她,要梁茵去陪她。梁茵便陪着母亲一同跪在灵前烧纸。

梁茵偷偷看母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成了人便都会长成这样什么都要藏起来的样子么?

母亲在家呆了月余,为二老治丧守孝。这是梁茵头一次同母亲呆在一处这么长时间。舅父早就有了自己的宅子,办完了丧事便回家去了,家里只有母亲与梁茵。母亲是个寡言的人,一日里两个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坐到一处的时候两人都觉得寂静得过于窘迫。往日里絮絮地唤梁茵吃饭的慈爱已消失不见了,梁茵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她念着书,心里头的难过一阵一阵地涌。

而母亲常坐在窗边看梁茵练武,那个时候她的一招一式都很成样子了,母亲看着她出神,思绪不知去了哪里。

过了几日,母亲回宫的日子近了,她与梁茵说她与舅父商量好了舅父会照顾她。梁茵说不用,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好。母亲半点都不听,只做她的安排。

母亲说,她会去向陛下求个恩典,等梁茵出了孝便进宫当差,陛下正长成,身边需要一些可信的自己人,求到这个恩典应是不难。

梁茵如遭雷击,那是她从未想过的路。她问母亲为什么啊,她的书读得很好,先生说再有几年就能下场一试了,母亲是不信么?

母亲看着她叹息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得选呢。她等不及梁茵长大了。科举是寒门的一条青云路,可那不是谁都能踏上去的,也不是越过了那龙门就能一飞冲天的旁人只看见那路通向哪里,却看不见那窄桥之下又有多少不甘绝望的眼睛。现下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为何不试上一试呢?趁着她在陛下面前还有些脸面,她还能护上梁茵一护,来日,谁知道来日如何呢?她在宫中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若她稀里糊涂丢了性命,那梁茵呢?她的小兄弟自来信服她,待梁茵也亲厚,可他也是有亲子的,往后也是有自己的一大家子的,到了那日又会如何呢?她不敢赌人心。

21

她已不是年少时的轻狂张扬的那个梁茵了,再狂乱的思绪她都能不露形色。无人知晓她心中是何等的晦暗。她曾经心心念念的长成母亲的依靠好像只是孩童的一厢情愿。她迷失了。她比此前更盼着长大,只为自己。

有一天,她忽地发现,她其实不必再等待,陛下手一挥便能给她出身,她怎么不能攀上那登天梯?最宽敞的青云路分明就在她脚下了。

梁茵不再去想母亲要她如何做,她只去想她该如何做——她该如何获得更多有用的友人,她该如何叫上官喜爱欣赏,她该如何得到陛下的信赖,她该如何看待陛下与母亲,她该如何为自己的将来铺就更顺的一条路。她彻底舍弃了学过的清雅高洁的君子道德。克己守礼的是圣人贤人,而不是梁茵该走的路,梁茵对同袍要讲义气,对上官要好用,对皇帝要够忠诚,做武人要粗犷,做内臣要恭谨,做仆从要事事周全,做心腹要有弱点可被掌控。她混得风生水起。

她待陛下越发地恭敬,也试着遗忘那些晦涩不甘的心思,试着去接近陛下。陛下那时候还是好玩的性子,带着梁茵偷摸玩耍,被抓住了梁茵就替她挨打,一回两回陛下便已当她是自己人,什么都想着她,什么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梁茵看着陛下闪亮的眼眸,再生不起怨恨。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眼看着陛下天不亮就起来上朝,下了朝又是一整日的课,写不完的课业堆成山,朝臣轮番给她上课,满腔的期待压在她身上,半点喘息之机都没有,她好像那绷紧的弦,唯有同梁茵一处偷闲的时候能松上那么一松。她活在锦衣玉食之中,却也活在重重规矩之中。她想要做得更好,想要祖母的夸奖,但她总也做不到,挫败的时候她也疼痛也委屈也落泪,她向至亲伸出手求助只会得到训斥。她是皇帝,她就该做到最好,没人管她能不能,她也不敢说,只有深夜里,只有在人后,她的怯懦才被允许显露那么一时半刻。她其实同梁茵一样,永远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亲近梁茵的母亲,亲昵地唤她阿梁,是因为那是从小到大离她最近的人,她知道怎么安抚她怎么哄劝她,怎么叫她晓得道理怎么叫她做对的事,阿梁哺育了她,阿梁知道怎么在她与祖母之间斡旋,阿梁会将她的宫室守成铁桶,她活阿梁才活,她好阿梁才好,阿梁永远不会背叛她。

阿梁把自己亲生的女儿也送进这重重深宫,是什么样的意思她都知道,她需要人,需要伙伴,需要忠仆,阿梁就把梁茵送了来。在她渐渐长成,开始觉察到自己与太皇太后的矛盾的时候,在她迫不及待地玩弄起稚嫩的手段试探宫人们忠心向谁的时候,阿梁毫不犹豫地奉上她的忠诚乃至她全家的忠诚。这样的投名状如何不叫小皇帝欣喜,她奉上了她的一切,皇帝就保她一家富贵,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因此她待阿梁好,也待阿梁的女儿好。况且她们饮了同一个人的乳汁长大,如何不算是一种隐隐的联结呢。因此她是全心全意地信赖着梁茵的,在她们两人说悄悄话的时候,她那双狡黠的眼眸里会映出梁茵的模样,那样的信重反叫梁茵生了歉意,她不该那样去想眼前这个人的——她背负的东西比所有人都沉重,但她却也同她们每一个人没有什么区别。

十六岁,皇帝头一回离宫出巡,在过江之时意外落水,那一刻梁茵什么都没想,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水去。她没有想什么忠诚,没有想自己的死生,没有想陛下驾崩会如何的天崩地裂,也没有想救驾之功。她只是想着,那是她的伙伴,是她的友人。即使落水的是她哪一个同袍,她也同样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但冬日的水好凉啊,瞧着平平无奇的水下怎会有那样汹涌的暗涌,梁茵拼尽了全力将皇帝顶出水面,自己却被水流卷走。她已然脱力,闭上眼,任水流带走她。

母亲会高兴么?还是会心疼呢?

她随着水流起伏,拼命地摆动手脚试着自救,时而能够浮上水面吸上几口气,时而却又被呛得猛咳,时而又沉进水里任怎么挣扎也出不了头。冰冷的江水灌进心肺,生了无尽的痛苦,神魂飘忽,只想解脱。

她最后还是被救起来了,从水里被捞起来的时候她的神识已经快要涣散了。

她迷迷糊糊地听见陛下发怒。

我要她活着。

梁茵笑了,她知晓,那个时候,皇帝也没有当她是忠仆是臣民,没有想过身边少了一个梁茵会如何不便利,她也只是想要救下她的伙伴。

皇帝也不是圣人贤人,她柔软的心声,梁茵听到了。

梁茵病了很久,后来她才知道,那场落水并不是意外,是王叔意图谋逆设下的局,就差那么一点,他就得逞了。

22(微H)

弘明四年春,年仅四岁的皇长女册封储君,储君年幼尚不能自己完成典仪,皇帝点了自己的乳母荣恩夫人抱着储君走完了全程。国本已定,朝中上下皆是面有喜色与有荣焉,但紧接着又是叁年一度的京察,满朝上下半点不得松懈,又陷入无尽的公事之中。

魏宁在殿中侍御史的任上已满了叁年,考绩上佳,按理是能动一动了。她耳中听着同僚们串联走动,不由自主地也在心中盘了盘正七品的各处位置,再高的她就不敢想了,官场上的升迁皆是熬着时日,不是想要怎样便怎样的。

但调任的文书到手里的时候还是叫她吃了一惊——迁丹川县令。丹川县是个中县,在涧州,距京师不过七百里*1。中县县令正七品上,官阶不算显眼,地方却还算不错。魏宁对着文书看了又看,怎么看怎么不敢信——梁茵这是转性了?她竟然愿意叫自己外放?

她把文书递给风清叫她先去准备起来——这几年梁茵不露端倪地给她补上了人手,除了风清仍贴身随侍,还有一两人扫洒濯洗炊煮,多数事情都已不再需要魏宁自己操办,也是由俭入奢,这回赴任要筹备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少,再不是当年孤身一人一个包袱一头毛驴便哪里都能去得的时候了。

风清点头应是,接过文书细细看了,按着到任的时日在心里算了算,不过片刻便有了大体的筹划。

“哦,对了,”魏宁又道,“去传个话,问问是她过来还是我过去。”

风清递了话,那边说叫她过去,她便趁着夜色去了。她也已是熟门熟路了,带着风清走过几个坊,上了路边一辆低调的马车。车轱辘滚动起来,魏宁闭起眼睛养了养神,估摸着差不多的距离睁开眼,却发现马车没有停下来。

这是要往主宅去?魏宁心里困惑,这些年梁茵常住别院,叫她去也多是往别院去,去主宅的时候屈指可数,今日这是怎么了。

到了地方下来一看果然就是主宅,直接从东院边门进的,没有惊动旁人,还是有终来迎的她。梁茵身边四个长随各有职司,魏宁多少打过照面,最熟悉的还是有终。有终也对她很熟悉了,行了礼引着她往里走,一路把她送进了浴房。

魏宁在门外顿了顿脚步,指了指水雾氤氲的浴房,又指了指自己,看向有终:“她在沐浴?”

有终转开眼睛有些窘迫地点点头。

魏宁不难为她,自己推了门进去,潮湿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

寻常百姓家烧一桶热水得要先砍上整日的柴,魏宁到了现今也不过是在休沐日才有闲暇等着仆从慢慢烧水好好梳洗,梁茵倒好,她在家中置了一个汤池,这该是多少的柴薪又要多少仆从打理?今日甚至还不是休沐!

这可真叫人气恼。

魏宁咽了口气,绕开屏风往里走,里头没有旁人,梁茵泡在池子深处,被水汽萦绕着。她走过去,走到梁茵身边居高临下地看她:“奢靡无度。”

梁茵哪里会在意这种事,她只觉着乐——彼时她带魏宁把宅子转遍了,也不过是得她一句尚可,现下倒是自在了,区区一个小小汤池就叫她觉得奢靡了?这才到哪里。她仰起头倒着看站着的魏宁,笑道:“下来一块儿罢,明日休沐不是,还省了风清的事。”

魏宁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省谁家的柴薪不是柴薪?她退了几步,解了衣袍挂到架子上,从另一边下了水。已入了秋,夜里已有些凉了,一池热汤正巧叫她散了寒意暖了手脚,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

梁茵也不强要她过来,两人一人占了一条边,不远不近地各泡各的,她来的时候梁茵已沐浴得差不多了,只是泡着解乏,魏宁却是才来,待到暖了才想起已经是这个时辰了,沐了发如何能干呢?她看梁茵散着一头湿发,便问向她。

梁茵抬抬眼,懒懒地道:“你洗便是,她们自有烘干的法子。要唤人来帮你洗么?”

“不必!”由奢入俭难,魏宁已觉得自己惫懒了许多,再叫人伺候着可怎么得了。她也不傻,梁茵拿富贵温柔乡腐蚀她,她若是装作不知顺水推舟,良心如何能安呢。她抵御梁茵的诱惑有多艰难又有几人知晓。

她散了发沉进水中,将头发浸湿了再从水中钻出来,探出湿漉漉的手取池边的皂角。

梁茵看她动作,问道:“已不怕水了么?”

魏宁手中一顿,复又接着去取,装作若无其事地道:“都过去多久了……”她早就好了,为了治好恐水的毛病,她一遍一遍地把自己泡进浴桶里,一次比一次久,一次比一次潜得深,直到再也不会因此而生恐惧,直到能如常人一般沐浴泅水。

梁茵不说话了。

魏宁不欲在此事上多说,一边沐发一边说起旁的事:“我记得你身边常在的长随有四个,除了有终,剩下叁个叫什么?”

“有终,有初,有庆,有余。”这没什么不好讲的,梁茵随口便答了。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2,靡不有初,鲜克有终*3?”魏宁露出几分诧异,梁茵这人哪里是要积德行善的模样。

梁茵忍俊不禁:“不是。你别看有终年纪小,她才是最先来的,那时候我给她摇了一卦,是地山谦*4。谦,亨,君子有终。是这个有终。有初是屯卦*5,有庆有余呢,巧了,都是坤卦*6。”

“原是这般……”魏宁口中发苦。

这话听起来多耳熟。她垂下眼眸,不愿再去看梁茵含笑的眉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取过池边的湿布巾抖开来,仰起头盖到眼睛上。那布巾用凉水透过,在她被热汤蒸出热意时正可用来凉一凉。

梁茵看不见她明亮的眼眸了,觉着无趣,也收回目光,瞧着自己眼前的水面说起正事:“丹川是个好地方,联通东西,关隘要地。”

魏宁坐起来,扯了布巾,目光如炬:“你已知道了?是你的安排?你竟愿叫我外放?”

“不算是。”

“何意?”

“近些年朝臣中渐有不成文的规矩,不历州县不拟台省*7,宰执们看中的后辈这一回多是要放到下头去的。”梁茵瞥她一眼,叹道,“你已入了大人们的眼了,我何苦挡你的路。”

“不历州县不拟台省,我竟都不知道。”魏宁有些惊讶,这与她们先前所知并不相同。

梁茵与她解释道:“进士出身,入翰林,各省行走,确实是最顺的路,重京官轻外任的习气由来也久了,也不算说错。但越是这般,地方佐官便越难做,一面是州县无人可用,另一面却是中枢的官不知地方实务,长此以往必有灾殃。早几年政事堂便有些苗头了。修宁,你是对的。”

魏宁抿了抿唇,她一时觉着有些荒诞又有些释然。年少时她立志要做亲民之官,身边的每一个人却都与她说州县是条绝路,她不到二十岁就到了进士门前,为何不将眼光放到更高处呢,寒窗苦读为的不是登高望远么,哪有人还要回到泥泞里去呢。家人、师长、同窗、友人,每一个都理所应当地觉得她有那个资格走到更高处去,把她的志向当做笑谈。久了她自己也不再提,只装在心里便罢了。就只有那一回,跟友人们闲谈的时候话赶话说到了,她难得地将那带着些许稚气的话说出了口,甫一出口她便知道不该说,顺着话头就按了下去。到了今日,梁茵却与她说, 她想的是对的。

梁茵好像看透了她在想什么,自在地在水中舒展开身体,半阖起眼睛对魏宁道:“修宁,你很敏锐,远比唐君楫敏锐,这是很难得的本事。唐君楫之流远不如你,何必同她们混在一处。”

她老看唐君楫不顺眼,寻着机会便要讽上一讽,魏宁只当没听见,平了平起伏的心绪,接着问道:“丹川是你选的地方?”

“嗯。”梁茵没瞒她,应了一声。

魏宁挑眉:“那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梁茵闭起了眼睛。

“嗯?”魏宁不信。

梁茵叹了口气,道:“丹川是个关隘要道,我有一支商队要从那边过,沿路上层层盘剥,我不愿动用我的关系去打通关节,你只要不卡着商队即可。我信你不是那样的官。”

魏宁略松了松眉,但仍有不解:“可丹川关不归县里管。”

“我晓得,关令巡检也都是我的人。”梁茵说得轻描淡写,却叫魏宁咋舌,是什么样的商队要把沿途都打通?

“丹川关不过是个下关,路窄山多,大商队应是不会从丹川过罢?你这行的什么商?”

“这你不必管。”梁茵见她的眉头又皱起来,想了想多说了几句,“大关我不好插手,中县下关不引人注目。不会有禁物,你放心便是,若是不信,到了丹川该如何做你便如何做,不必顾及我。”

“晓得了。”

魏宁淡淡应了声,两人一时无话。

23

这一年的年底,梁茵的母亲吴国荣恩夫人梁秀玉致仕,皇帝给了她极大的体面,以正一品国夫人的封号出宫荣养。这是早便定好的事,梁茵一年之前便已在着手家中的修整——梁府正院虽是母亲的居所,但母亲一心都挂在陛下与储君身上,几乎没有在家中住下的时候。

这也是梁茵头一回与自己的母亲在自家宅中过年。

往前的许多年,正旦守岁她们都是与陛下一同过的。陛下早没了血缘亲人,与也不算亲近,万家团聚的日子于她却全是没完没了的典仪,到了夜深人静一家守岁的时候,她也不过是同皇后相敬如宾,她忍不得,便要两个姓梁的与她一道,这样便也显得热络几分。梁茵不在意,于她而言,与陛下一道玩耍或许要比同母亲枯坐更舒坦些。

就好比此时。

梁茵不晓得旁人家守岁是怎么守的,总不该也同她们家一般无话可说罢。她没要下人假手,自己拿起火钳拨弄火盆,把炭火烧得更旺了些,又往炭炉上搁了一把干果,慢慢地烘烤着,让果实的香气散开来。炭火让她暖起来,仿佛身上沾染的冬日冰雪簌簌融化,哔哔啵啵的声音也让寂静沉闷的屋里多了些过年的味道。

她瞧着火苗出神,想起陛下来,有了小殿下之后陛下与皇后的关系好了许多,毕竟那也是皇后的亲子,有小殿下在一家三口也算得上和乐罢。她又想起魏宁来,魏宁这会儿应是在丹川县衙守岁罢,她独自一人,约摸也就是与风清,或许再加上幕僚老闵一道,在做什么呢?

她们两个其实也没有怎么一起守过岁的,陛下与皇后再是隔阂,那也是名正言顺的家人,陛下要个孩子,头一个想起来的也还是皇后,她与魏宁又算什么呢。

她对着炭火幽幽叹气,轻得只有面前的椇榛枣栗听见,啪,轻轻一声响,有果壳裂开来,而后是接二连三的哔啵作响,梁茵拿长箸轻轻翻动,栗子不甚听话,炸裂的同时四处飞溅,如同暗器一般打到梁柱上,突如其来的响动叫梁茵绷紧了身体,伸手便往腰间按,落了个空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家中,她也不曾佩刀。

母亲未曾留意她摸刀的动作,只当她傻乎乎地,轻笑一声打破了沉寂,道:“烤栗子得先给它开口呢。”

梁茵讪讪地把未曾炸开的板栗都拨了下去,给母亲捡了一个烤好的柑橘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慢悠悠地剥开,柑橘还烫着,一剥开热气便冒了起来,母亲恍若感受不到烫一般,若无其事地剥,分出一半给梁茵,自己留着另一半慢慢地吃,目光悠长,仿佛透过梁茵看见了更久远的时光。

“母亲在想什么?”梁茵接了柑橘,尝了一瓣,炭火灼烧之下将橘络的苦都熬进了果肉里,原本甜蜜的果子浸透了清苦,苦口下火,是好东西,但梁茵不爱吃苦,咽了嘴里那一瓣,把剩下的悄悄地放回母亲手边,若无其事地问起旁的。

“……在想我少时。”母亲只当不曾看见她的小动作,含笑答道。

“母亲少时是什么样的?”梁茵又问。

母亲眯起眼睛,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悠悠地说起旧事:“我啊……你应该知晓,你祖父母在我之前还过两个孩子,但都没有养住,有了我之后便百般宠爱……”

仆从都侯在外头,她们没要人伺候,屋里就她们两个,没什么规矩地围着火盆说着闲话。若不是在这样的屋舍里头,若不是穿着这样的锦衣华服,瞧起来同百姓家中也无太大区别。而若不是那一年逼得人活不下去的风雪,她们过去的每一个年是不是都该这样过,哪怕清贫如洗。

“……我幼时家里也是穷的,你祖父母所有的不过是几亩薄田,只够一家人吃喝罢了,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会把最好的给我,逢年过节的时候也能吃着糖,村里的孩子都羡慕我。”母亲接过梁茵手里的火钳,补了几块炭到火盆里,“其中就有你父亲。我们是青梅竹马的交情。只不过他命苦,父母不爱,遭兄嫂欺凌。十几岁没了父母之后,兄嫂赶他出门,是我们家收留了他,那一年我们定下了婚约。”

母亲轻咳了几声,梁茵忙递了茶水过去,母亲接了茶水润了润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接着道:“别看他那样的身世,心却宽宏的很,从来不恨,笑的时候多。他没什么大本事,只是肯卖力气,农忙时侍弄田地,农闲时进山打猎,对我对你祖父母都好。”说到这里,她好像真的想起了当年那个少年,她定定地看着梁茵的面容,活在时光长河里的少年已模糊了面目,视线一晃,便换成了眼前人,母亲叹息道,“你长得像他,心思却像我。”

梁茵不晓得她为何这样说,她们分明半点不像,但她不曾说,这样温情的时刻太少了,少到连她都情不自禁地想要更珍惜一些:“母亲会经常想起父亲么?”

母亲轻笑着摇头:“很少。在宫中,没有那么多时候让你想些七七八八的,总是忙,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总是要把主子们的事放在心里头。哪有那样的闲暇。”她甚至不敢多想上几回父母与孩子,想又有何用呢,高高的宫墙把什么都拦住了,想得越多,心就越碎,不如想想前途想想银钱,想想该怎么为家人挣来遮风避雨的瓦。

梁茵心下发酸,急忙应道:“现下有了,母亲不必再操劳了,儿是大人了,母亲往后只管享乐便是,要什么儿便为你取来。”

“好。我儿长大了……”母亲笑起来,眉目间皱起的纹路如深深的沟壑一般写满了走过的三十年。

她难得地与梁茵说起自己的从前来,说父母说丈夫说兄弟,也说起小时候的梁茵,但她与梁茵相处的时候太少了,她想起来的总是那个在她怀里像只狸奴一样的婴儿。她长久地记着婴孩柔软又茁壮的手脚,记着她的笑她的哭闹,哪怕这个婴孩再见的时候已是孩童已是少年。

她说起梁茵幼时手脚便有力,有一回不小心踢了她父亲一脚,疼得她父亲半晌没回过神,那会儿便可见她在武学上是有些天分的。说梁茵那时便很爱笑,很少哭,全家都稀罕,每回哭起来的时候便叫全家都跟着焦心,生怕她哪里不好。

但她记得的太少了,说着说着便说尽了,她也总是时不时地想起另一个婴孩在她怀中的模样,那个孩子更柔弱些,总生病,她们这些做乳母的便得跟着孩子来吃饭喝药,以求让孩子长得更好些。她为那个孩子吃了更多的苦楚,也因此将那孩子的一切都记得更清楚。

这也是她不在陛下身边的第一个年头啊。陛下现下在做什么呢,应是与皇后一道哄着小殿下玩罢。真好啊,有了小殿下陛下也就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了,再不是茕茕孑立了。

24

母亲有了闲暇自有去处,她在宫中几十年,外头的天地日新月异,处处都已不同了。梁茵着了人陪她到处玩耍,从城内到城外再到更远一些的地界。

她也有她的交游圈子,她这样的身份地位,自有差不多高低的老夫人老郎君来交好,这边设上一回宴,那边红白往来,走上几回便有了几个玩得好的朋侪。也有些时候她也往京郊兄弟的庄子上去,梁茵的舅父常住在京郊,坐拥不少土地,又用心打理着田庄,也是别样的田园风光。

但她也并非全然把心思放在了享乐之上,她长年做着皇家的大管事,习惯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交往之间消息自会往她这里汇。她不动声色地听,悄悄在用自己的手段自己的人手在寻摸她想要的东西。

梁茵自不可能让她找到,她本就把她与魏宁之间的痕迹扫得干净,她又是专做这行的,藏点东西轻而易举。她在知晓了母亲将要离宫之时便料到了今日,那时便开始了布局,早置了多处外宅,频繁出入青楼楚馆,好似红颜知己到处都是,好模糊母亲耳目。

母女两个隔着空交锋了一轮又一轮。每日里晨昏定省,居下的恭敬有加事事关心,处上的慈和可亲处处关怀,任谁来看都是一对其乐融融的情深母女。无人知晓两个人在温情之下摆出了怎样的刀光剑影。

“母亲仍在咳么?下头给我送来上好的人参阿胶,给母亲补补身子。”梁茵问了母亲安,又说起补药来,母亲近来常见干咳,梁茵问了几回她都说无事,想来是体弱气虚之故,特意寻摸了好药为母亲奉上。

“好,我儿孝心可嘉。”有终躬身奉上盒子打开给她看,母亲扫了一眼,饶是见多识广也惊了片刻,“这般好的品相?怎么来的?”

“我自有我的门路。”梁茵淡淡接道,“母亲放心,这还是次一等的,顶好的自然是送进宫去的。我都省得。”

母亲松了口气,她能有今日全因行事谨慎,自然也反复这般提点梁茵,免得梁茵一时轻狂走错了路。

梁茵恭顺地应了,退出来又召了大管事问了一回母亲的咳症。大管事自知此前做错了事,再不敢瞒她,顺从得很,况且做儿女的过问母亲康健与否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她便也老实地答了,说是寻了太医和外头的名医都看了,都说是阴虚内热,开的也都是滋阴润肺清虚火的方子。梁茵这便放心了,自回了别院去。

她也不常住东院,在母亲眼皮子底下到底是不甚便利,母亲才是一家之主,家事仆从自然也该以她为首。梁茵一早便觉察到了,利落地把家中让给了母亲。

回了别院换了衣裳,她舒坦了些,往书房坐了开始理今日的事。

“丹川那边如何?”她边理袍袖边问,一派自然随性。

手下却不敢怠慢,有庆先禀道:“都顺利。丹川确是一处好地方,又不起眼,又四通八达,消息到京中也不过十日光景,若走山中古驿道翻山而来还能更快些。都布置好了,各个要职的人也都在了。”有庆管着谍报往来。

有余接道:“商队也顺利。路已跑顺了,各处都已通达了,先前那一趟的利钱是这个数。”她上前一步,把摊开的账册摆到梁茵案上——她管着商贸事。

梁茵翻着看了,思忖片刻道:“赚多少不要紧,要紧的是路子要通,咱们到底是官,不是一般商贾,利再大,也不能忘了正事。”

“是,小人们都明白。”几人皆垂手受教。

“再一个,要紧的货皆有定数,管好下头,多出一分一厘过去,都是掉脑袋的事,别叫猪油蒙了心。”梁茵敲打几句,便揭过了。这局是她亲自布的,要处的人是她亲自选的,要紧的地方也是她逐一看过亲自定的,花费心力无数,这才开了个头,防着的是往后。她盘了盘账,心下有了数,暂放了放公事,问起旁的,“她呢?有信来么?”

有终偷偷抬起眼皮觑她一眼,又垂下眼,低声回道:“不曾。”

梁茵轻笑一声,仿佛早有预料,又看向有庆有余。

二人便道:“小魏大人一切安好,丹川诸事已渐入轨,是个有才干的。与我们也是相安无事,清明得紧。只是颇清白了点,油盐不进,怕不好在她那里有什么脸面。”

“那便好。把你们的事都藏好,各处都是,莫想着是自己人便猖狂起来有了疏漏,正要当各地都是魏大人这般才是。”梁茵点点头,魏宁怎会偏帮她的人,不花心思找错处都是念着情了。

“是。”

梁茵忖了忖,又问:“丹川县里好做么?她可有难处?”

25

梁秀玉曾经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她什么都忍得,什么都熬得,在最难的时候,她也不过是想着忍过一时总有出头之日。她走过的这几十年也践行了这道理,她越走越顺,越走越高,年岁越是长便越是说一不二,她已少有心气不顺的时候了。

但凡事总有例外,她已感到自己日复一日的老迈,早些年仗着气盛忍过的苦难,到了老了都回返到了自己身上,吃再多的补药也挡不住生气渐渐逸散。她已是这个年纪,寿材都已备好了,自没什么不甘的。唯有一件事,唯有这一件事,叫她日日夜夜记挂在心上,若生前看不到,死了或许她也闭不上眼,也没什么面目去见黄泉之下的家人至亲——那便是梁茵的终身。

这一年里她与梁茵明里暗里交锋了无数回,她真真切切地将自家孩儿重新认识了一回。说一不二、权柄在握的也并非只有她自己,梁茵又何尝不是呢,她早便不是记忆里那个小儿辈了。梁秀玉从不敢信到生怒再到且气且欣慰用了一些时日,夜深人静的时候,辗转反侧的时候,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孩儿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但她也不是那般容易放弃的人,不管怎么说,她是做母亲的,做母亲做长辈的总有些对孩子的法子,也总有些不讲道理的底气。

“你就不能同我交个底?到底为何呢?不过是成婚生子罢了,什么都不会变,你现下怎么过,往后也怎么过,到底哪里叫你不愿?”梁秀玉真的不明白,磨镜龙阳之好在达官显贵之中并不少见,也没谁为这小癖好不管不顾啊。中馈得有人掌,人情交道得有人去打,家里这些琐事得有人出得了面,总不能事事都自己办吧,那还有什么体面,旁人家也不都是夫妻恩爱的,举案齐眉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自来就该是这样的道理啊。

“没什么缘由,只是我不想。”梁茵自然不会同母亲说实话,她心里有魏宁是一回事,但也不是只为了情爱,她只是不愿意被束缚,她受够了被束缚,她活了三十个年头,没有一日不被束缚,她厌倦了。但她又想要荣华,那便只能向帝王权柄低头,可除了皇权,这世上还有什么配叫她画地为牢?母亲是不会懂的,她们是不一样的人,母亲这样的人总是要给自己画上一个又一个名为责任的圈,她们喜欢被需要喜欢背负,而梁茵不想做这样的人。

她恭敬地行了礼,转身而去,身后母亲手里的茶盏砸在门上碎了一地。

梁秀玉病了。她叫梁茵逼得没法,用起了内宅的手段。但病也是真病,没什么缘由,就是忧思过度风寒入体。梁茵得了信马不停蹄地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到母亲床前侍疾。梁秀玉虚弱地躺在榻上看着梁茵仔细小心地亲奉汤药。

人在病中总会多想些有的没的,她看着梁茵认真的姿态,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生了旁的思量,有个声音在同她讲,这个看着恭敬有加的孩子真的就如她看到的这般孝顺么?她真就半点不在意自家母亲一次一次地侵犯她的界限么?她尽心竭力地服侍自己老迈的母亲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有些事是经不起想的。她晃了晃神,在梁茵细致的询问里猛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她怎么能这样想自己的孩子?梁茵再怎么犟,本性也还是个好孩子。梁秀玉见的人多了,伺候人的时候什么是实在什么是偷闲,她再清楚不过,梁茵待她的心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她越看自家孩子越好,一表人才允文允武,前程又好,样貌也是堂堂,忠孝两全。完美的一块玉璧,怎么就缺了个口呢!

那场病过后梁秀玉更老迈了一些,咳的时候也更多了,腿脚也慢了。身边随侍劝她说娘子还年轻也不必逼她太紧罢,有些事上了年岁就晓得了。梁秀玉用力墩了墩手中的手杖,敲得脚下的青石板砰砰作响,长叹出一口气。

也不知是力不从心还是身边人劝到心坎上了,她近来不再多做什么,母女两个难得过了一段平顺的日子。

梁茵眉眼都展开了些,瞧见什么好东西都带着献到母亲面前,讨母亲欢心。梁秀玉瞧着她开朗的模样,心好像也软了下来。也是没有那么急罢,她想。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冬至。冬至是大日子,朝中要祭天,百姓家中也要家祭。凡是朝中大典皇城司都有职司,梁茵忙了个脚不沾地,直到冬至当天身着朝服在百官队列里眼见着典仪没出什么岔子才松了口气。回到家中已是不早了,家祭虽有母亲操持,她也还是得往祖宗面前拜上一拜,换了衣裳又往家中祠堂去了。

母亲也还在里头,梁茵见过了母亲,净了手,自桌案上取了香点上,按着规矩跪拜行礼。

他们家没什么底蕴,偌大一个祠堂不过是供了梁茵的父亲、祖父母与曾祖父母,再往上连名讳都不晓得了,只笼统地写了个列祖列宗。

梁茵拜完了,起身走到母亲身边,母亲站在供桌边上看着父母丈夫的牌位出神。

“母亲?”梁茵轻声提醒了一句。

母亲回过神,冲她笑笑示意自己无事。她真真切切地看着家人的牌位叹出一口气来,满是忧愁地看向梁茵,道:“你祖父母的身后事有我与你舅父操持,我的身后事自有你操办,我没什么可担忧的。那你呢?等你百年之后,有谁操心你的身后事呢?”

梁茵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道:“母亲想得也太远了,母亲身强体健,还有好些年头可活呢,想那么久远做什么呢。”

“哪里就久远了呢,生老病死皆有命数,你祖父母也不是说没就没了么。”母亲看向父母的灵位,眼眸里闪动的光不知道在讲述着什么,“最后一面也没叫我见上……”

梁茵默了默,没有接话,心中却觉得不是一回事,祖父母身体一直不好的,祖母走之前缠绵病榻有些时日了,家中都有准备,也往母亲那里递了话的,母亲能出宫的时候也想尽了办法多出来几回,但到底是太少了。

“母亲会觉得遗憾么?”梁茵忖了忖,问道。

母亲闭起眼睛,叹道:“遗憾又如何呢?我不在宫中,你祖父母的药钱哪里来?你的束脩又哪里来呢?我能如何呢?”

梁茵看着母亲的神色,却觉得也不尽然,那会儿家中境况已好了许多,母亲彼时离宫陛下的赏赐必也不会少,说不上大富大贵,应也够一家人过日子了,急流勇退也无不可。可谁不想要更进一步呢。母亲也只是做出了她的选择罢了。梁茵不怨,若换了是她在那个位置上,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

梁茵忽地明白了之前母亲为什么说她长得像父亲,心性却像自己。她们不是一样的人,却也一般无二。

“母亲做出了母亲的选择,不是么?我如今也做出了我的选择。”梁茵抬起眼,对她的母亲道。

母亲变了脸色,斥道:“这如何是一回事!此一时彼一时!我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家境,你现下呢?”

梁茵却道:“母亲应该懂我才是,登云路就在脚下,为什么不走?凭什么不走?”要想得到必要有失去,这道理最实在不过了,她甚至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她觉得这样很好。

但那笑意激怒了母亲,她面色发白,仿佛被梁茵重重一击,厉声喝道:“你是在怨我么?怨我没有选择你,没有选择你祖父母?你是觉着我为了在宫里往上爬不择手段么?梁茵,你是觉得我在宫里过得很好么?你当我是抛下你们去过好日子了么?梁茵啊梁茵,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梁茵不曾料到这场面,慌了神,跪倒下去向母亲请罪:“儿不敢!”

梁秀玉冷笑一声却是不肯信,一声比一声凄厉:“宫里是什么好日子?头不敢抬,手不敢歇,声不敢作。难道我少时就是这般寡言的脾性么?是为了在宫里活下去生生把自己捏成那个模样的啊!陛下幼时有四个乳母,哪一个的乳汁她不曾饮过!可留到今日有这般体面的唯有我一个,是白来的么?你有今日的紫袍加身是白来的么?天底下哪有那样好的事!卖了喂养自己孩子的几年口粮就能换来两代坦途!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我知道,母亲,儿都知道!”梁茵边磕头边道。她少时是怨过的,可真的到了宫里待了她便知晓了,宫里的日子不是一般人能熬下来的,她们皆是付出了无数舍弃了无数的啊。她怎么会不懂呢。

母亲红了眼睛,声音喑哑,却只看灵位不看梁茵:“梁茵,当着你祖父母与父亲的面,告诉我,你要如何才能叫我们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