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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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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节

  彭罗斯把记号笔往白板槽里一放,转过身来。  “你想绕开迹公式那一整套东西,单靠零点对关联那点统计性质来撬动整个函子性。”  “这就好比你想称一座山的重量,却只去数山脚下飘过几片云。”  “云的形状是会告诉你一点风的方向,可它称不出山。”  就在不久前那场组会上,李东刚把话撂下:李氏猜想这条主线,只有一种走法有意义,那就是一证到底,把它证成李氏定理。  话是撂下了。  可一个猜想的提出者劝别人别做,自己却躲着不动,那成什么了。  所以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站在台上画线,而是亲自下了场,他要自己走这条一证到底的主线。  而眼李东和彭罗斯就被一个看上去很小的问题卡主了。  李东那套零点对关联的判据,目前只在一段很窄的区间里站得住脚,可要让它撬动整个函子性,就得让这套判据在整条实轴上都成立。  说白了,就是这一步外推到底算不算数。  彭罗斯认死了不算,李东偏说算,两个人为这一步,从昨天一直顶牛到了今天。  李东摇了摇头。  “彭罗斯教授,您把那座山看得太死了。”  他在白板上点了点那行关于零点对关联函数的式子。  “迹公式当然能称山,可它太重了,重到我们只能搬动其中很小的一块。”  “这一百年里,真正用迹公式把山往上抬动过一点的,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而零点对关联不是云。”  李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找一个能让对方信服的说法。  “它更像是,你站在山脚下,听这座山自己发出的回声。”  “山的形状、山的密度,全都藏在回声里,我不需要把山搬起来,我只要听懂这个回声,就能知道山长什么样。”  彭罗斯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听得懂李东这个比喻。  两个自守表示,如果满足朗兰兹对应,那它们的自守L函数零点,就该排成同一个样子,对关联函数也该收敛到同一个值上去。  这是李东那套判据的根。  从这个意义上说,李东没有错。  可问题是……  “回声会骗人。”  彭罗斯缓缓开口。  “你怎么保证,两座长得不一样的山,发出的回声就一定不同?”  “数值算到前一万项是一样的,前一百万项是一样的,你怎么知道第一万万项还是一样的?”  “您说的是收敛性的严格证明。”  李东寸步不让。  “这一步我承认我现在没有,但这是技术问题。”  “在我看来不是技术问题。”  彭罗斯的脸色严肃起来。  “这是地基问题,东,你把整座大厦盖在了一个还没夯实的地基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  这场争论,谁对谁错,其实并没有那么分明。  彭罗斯走的是几十年来解析数论那条最可靠的老路,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代数地基上,慢,但稳。  李东走的是一条没人走过的新路,把数值统计和局部—整体相容性捏到一起,快,但险。  争到最后,彭罗斯的脸涨得有些发红。  他盯着李东看了半晌,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失望。  “东。”  “你现在的思维,一点都不像黎曼了。”  李东微微一愣。  他自然知道黎曼是怎样一个人。  那是个先看见,再去算的人。  闭着眼睛,就能看见ζ函数的零点是怎么在那条临界线上排开的,看见素数是怎么在数轴上呼吸的。  他是先有了那幅画面,那些公式才跟着画面长出来的。  他那篇八页纸的论文,里面一半的结论都没给证明,可后来的人花了一百多年,一个一个去补,补到今天还没补完。  因为他看见的东西,比他能证明的东西,要远得多。  黎曼是用整个身体在感受数学。  而他现在呢?  他越来越像是在……拆解它。  把数学拆成一块一块的零件,给每一块都标上数值,标上判据,逻辑上没有漏洞。  是,没有漏洞。  可那幅画面呢?那座山的样子呢?  他还看得见吗?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哥根廷那间房子里三个人的影子。  他们的方式就不是黎曼那种“先看见整幅画面”的方式。  他们是把一个庞大的东西,拆成结构、拆成对称、拆成可以一步一步操作的语言,然后再重新拼起来。  两种方式那种更好,李东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方式。  自己被他们影响了!  想到这里李东认真的看着彭罗斯,开口道。  “彭罗斯教授,您是个智者。”  彭罗斯:???  啥意思?被我骂傻了吗?  彭罗斯一脸懵地看着李东,半天没接上话。  李东却已经不管他了。  “彭罗斯教授,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咱们下次再碰一下。”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他真就转身往门口走,留下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彭罗斯一个人在研讨室里。  “东?到底怎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  “老师,我到了。”  ……  李东没回三号楼那间新分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回了校外那套两居室。  他要进哥廷根那间屋子,去看看克莱因他们的讨论。  这事可不能在办公室里干。  万一待会儿头疼起来,吭哧一声栽在桌上,那可就好玩儿了。  回到家,他往沙发上一坐,闭上眼瞬间来到了记忆宫殿里面。  他伸手摸向了空间正中央那张木桌上的《哥廷根私人讨论笔记》。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那间熟悉的小屋里。  克莱因,外尔,诺特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直到李东脑子里出现他和彭罗斯刚刚吵的那个,关于怎么用零点判据去撬动函子性的问题,三个人这才活了过来。  【克莱因】:我们一直在L函数这一侧打转,可L函数本身,不过是某个更大对象在一个特定坐标下的投影罢了。  【克莱因】:与其去对两个投影的零点,不如先去看,投影背后的那个东西,本来就是不是同一个。  【诺特】:克莱因,我赞成,但同一个这三个字,得先有个定义。  【诺特】:在范畴的层面上把对应关系定义清楚,等价、商、提升,全都立起来,到那时候,零点对不对得上,根本就不必去问,它会自动对上。  【外尔】:还可以再换一个角度。  【外尔】:这种局部一处一处往整体上拼的相容性,本质上和规范场里那套东西是一样的,每一个局部,就是一处规范的选取,整体的相容,就是规范的不变。  【外尔】:物理学家不会去一个一个验算零点,他们只会问这套东西在变换底下,变不变?  三个人围着黑板上的式子,你一句,我一句。  李东站在屋子的角落里,听着。  换作以前,他多半早就跟着钻进去,顺着他们的思路一起往下推了。  可今天不一样。  彭罗斯那句“你不像黎曼了”,还在他脑子里呢蹦跶呢。  所以这一回,他没让自己变成屋里的第四个人,而是退到墙边,像一个纯粹的旁观者看着这三个人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