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节
第514节
“一个流形,给两种不同的三角剖分,这两种剖分是不是可以互相加细到同一个三角剖分上去。” “这就是主三角剖分猜想。” “这个猜想出来之后,从二十年代到五十年代,前后三十年时间,全世界做拓扑学的人都在啃它。” “1925年前后,拉多先把二维情形证下来了。” “1952年,莫伊斯把三维情形证下来了。” “两个证明都是当时教科书级的工作。” “拉多和莫伊斯,也都因此名声大噪。” “做这一行的人,那时候普遍相信一件事,既然二维、三维都成立,高维就算暂时证不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呢?” 李东在讲台上停了一下。 “1961年,米尔诺龙出来了高维反例。” “主三角剖分猜想,在高维不成立。” “整个猜想,崩了。” 会场里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下意识地“啊”了一下,又赶紧压了下去。 底下不少人开始有了反应。 田钢轻轻嗯了一声。 李东接着说下去。 “二维三维的那两个证明本身没错。” “那两个证明今天去看,依然是正确的。” “但是米尔诺的反例一出来,整个拓扑学界对主三角剖分这件事的看法就变了。” “原来大家以为,二维三维证明里那一套分段线性的方法,是可以一路推上去的,只是技术难而已。” “反例出来之后大家才发现,根本不是技术难的问题,高维里有些根本性的几何障碍,是二维三维感受不到的。” “也就是说,前面那三十年里,大家以为自己沿着一条主道在走,每证一个低维情形,就以为离顶端又近了一点。” “反例出来之后回头看,那条所谓的主道根本就不通。” 李东说到这儿,转过身,在主三角剖分猜想几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李氏猜想――也是一样。 他写完之后,把粉笔轻轻放回粉笔槽,转过身。 “我今天要跟大家说的就是这件事。” “李氏猜想这条主线,沿着它走下去,只有一种走法是有意义的,那就是一证到底,把李氏猜想证成李氏定理。” “在它没成为定理之前,所有的低维特例、所有的分歧指数受限的弱形式,都是在猜测,猜测这条主线最终会通到哪里。” “猜对了,那这些低维证明就是垫脚石,猜错了,那这些低维证明就是被孤立的两块石头。” “这是历史上反复出现过的事。” 李东说到这儿,目光重新落到陈志远身上。 “陈教授,您之前的论文我也看过,技术上是漂亮的。” “但我跟您说一句实话,我自己心里清楚,李氏猜想最终成立的那个版本,跟现在大家以为的那个版本,可能不是同一个版本。” “中间会有调整。” “现在所有基于分歧指数限制的弱形式结果,到那个时候,可能都得重新陈述。” “重新陈述的过程里,原来的证明会出漏洞,不是数学上的漏洞,是定义上的、是放进新框架之后才发现的漏洞。” “这件事我现在没法跟您证明,因为李氏猜想还没成定理。” “但我有信心。” “所以我才有这个建议。” 李东说完这一段,整个报告厅安静得不像话。第347章 彭罗斯的条件 李东说完这些,台下的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但安静并不等于服气。 大部分人其实并不准备就此放弃。 李氏猜想是李东提出来的没错,可提出猜想的人,未必就是离这个猜想最近的人。 这种事,在科学史上不是没有过先例。 当年希尔伯特把自己那份纲领抛出来的时候,他比谁都相信自己已经为整个数学搭起了通往完备性的桥。 结果哥德尔出来了。 第二不完备定理把希尔伯特纲领最核心的那条腿生生砸断了,提纲领的人也成了第一个被推翻的人。 再往前一点。 康托尔一辈子都相信他的连续统假设是对的。 他临终前还在写信、求证、求着同代的人帮他把这一步走完。 可半个世纪之后,哥德尔和科恩前后接力,告诉了所有人,这件事根本不在对错的范围里,它独立于ZFC公理系统之外。 做数学的人都知道这些故事。 提猜想的人,未必是对的。 李东当然知道这些人的想法。 可他并不在意。 他今天上来就没指望谁能被自己几句话说服,他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而已。 别到时候,这些人说他李东不为人子。 所以李东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他顺势把剩下的两条路简单交代了一下。 第三条是几何朗兰兹。 在Beilinson―Drinfeld那一脉的范畴化框架下,零点对关联完全可以从代数侧搬到D-模那一面去对应,做出来的工具哪怕李氏猜想真要重新陈述,也不会跟着作废。 第四条更现实一点,他那套零点判据本身就可以当成工具用,BSD、Tate循环猜想、法尔廷斯那条线上的有限性问题,都能往里塞,塞进去做的不是李氏猜想,是别的东西,跟猜想最终长什么样无关。 李东讲完这两条路,没等台下接话,直接就宣布这次的组会结束了。 大家纷纷起身,离开报告厅。 有些人还没走出门口,就已经掏出了手机。 李东这时候也走下了讲台,和龚校长、田钢还有刘若传他们打了声招呼。 这几位都是有自己事要忙的人,跟他点了点头,就先离开了。 唯独彭罗斯还站在那里。 李东走过去,笑着问。 “彭罗斯教授?有什么事啊?” 彭罗斯没有马上回答。 李东这才注意到,这位老教授今天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过了几秒,彭罗斯才开口。 “东。” “我的休假已经结束了。” “可能要回普林斯顿了。” 李东听到这句,愣了一下。 彭罗斯当初来燕大,走的是普林斯顿那边的一年学术休假。 这种休假是给终身教授的一项福利,一次可以请一整年,期间薪资照发,去哪里做研究都行,回去之后职务和经费照旧。 可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所以严格说,他第二年是延期的。 延期走的是普林斯顿那边“半工资长期访问学者”的口径,这种口径理论上没硬性年限,但学界默认是不会超过两年的。 再不回去,彭罗斯恐怕会有写麻烦了。 李东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 “彭罗斯教授,那您的想法呢?” 彭罗斯看了他一下,才低声说道。 “东,我跟你说实话。” “普林斯顿那边,整体上是要强过燕大的。” 李东也没反驳,这本来就是事实。 普林斯顿强的不是某一个教授,而是那一整套传统、一整套梯队、一整套审稿与课题的循环系统,它们就摆在那里,已经摆了快一百年了。 可是彭罗斯犹豫了很久,又开了口。 “但是。” “我和你在一起很快乐。” 李东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彭罗斯抬头看见他这反应,连忙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