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节
第418节
“没尺子的时候大家手感各不一样,但只要推得过去,编辑部、外审过得去,就上了。” “不是说他们当年那一摞稿子全是耍心眼放上去的。” “换在那种环境下,你也找不出来错。” “你现在拿着新尺子去倒着量他们当年的稿子……” 鄂伟南这一段话说得苦口婆心。 他这一辈子做的就是应数。 他自己少说也挂着十来篇带循环权重小技巧的论文。 他不是不知道这一锤子砸下去,自己也得照着判据捋一遍。 这一段话不只是替那两家说,也是替这一行里被“鬼打墙”砸过半截人生的那一票老兵在说。 可他这段还没说完。 那头李东突然打断了他。 “等等,鄂老师。” 鄂伟南:“嗯?” “我不是说之前的事,他们不够严谨。” 电话这头那一句话出来。 鄂伟南愣住了。 他握着电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鄂伟南:“那你是说……?” 电话那头李东说道。 “鄂老师。” “他们不严谨,是因为对李判据的不严谨。” 鄂伟南:“对李判据的不严谨?”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李判据眼下已经是反问题这一行的硬通货了。 不是判据本身有问题。 李东那篇Comment写得清清楚楚,三行式子,干干净净。 这一行的人拿着判据捋自家旧稿,已经把整一行的旧账翻了一遍。 这怎么个“不严谨”法? 他一时间真没反应过来。 李东那头又开口。 “老师。” “这个判据,照理来说,都不应该叫李判据。” 鄂伟南:“嗯?” “应该叫吉洪诺夫判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鄂伟南整个人愣在原地。 吉洪诺夫判据? 他没忍住问了一句。 “什么意思?” “我这个判据其实……” 李东顿了一下。 “吉洪诺夫早年那一份稿子里头,已经有了。” 鄂伟南:“……” 李东在那头继续说。 “老师,您去翻一下他1963年那篇正则化奠基稿。” “不是正文。” “是后头那份附录。” “附录的末尾,他放了一段叫‘迭代格式中权函数边界行为的几点说明’。” 鄂伟南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翻了多少遍吉洪诺夫1963年那篇论文,自己都数不清。 正文从头到尾,闭着眼睛也能背一段。 可附录那边…… 说真心话。 这一行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翻到那一页都是直接跳过去的。 那段东西在那一年看上去更像是一份草稿,式子写得碎,几乎没有完整的命题,只是一段一段散着的注。 吉洪诺夫自己也没在正文里引用到那份附录。 更没有在其他场合提过。 那份附录在反问题这一行里,几乎算半个“档案室的废纸”。 鄂伟南屏住一口气。 “你是说……?” 李东也慢慢说道。 “那份附录里,有一个叫M_{α,c}的辅助算子。” “吉洪诺夫只画了一个骨架,没把它往下写完。” “如果把M_{α,c}按α的二阶导沿着边界做局部展开,再把展开式里的主导项剥出来……” “剥出来的那个系数。” “就是李判据里的那个系数。” 鄂伟南:“……” “一模一样。” “差一个常数倍而已。” 电话那头鄂伟南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 那段连吉洪诺夫自己都没在正文里引过的草稿,里头居然就藏着李判据。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书架最上头那一本吉洪诺夫集。 李东那头还在说。 “老师,您再往下翻。” “附录后面还挂着两页。” “是吉洪诺夫给一位学生回的一封私信。” “信里他特意提了一句,权函数边界行为这件事,应留与后世更细致的工作。” 鄂伟南闭上了眼睛。 “应留与后世。” 吉洪诺夫这一句话他熟。 这一行人见这一句话见多了。 这是苏联老学者那一辈人的写法。 一句话甩在那儿,剩下的全交给后人。 可这句话,从1963年甩到了今天。 六十年。 “循环吉洪诺夫的鬼打墙”这桩公案,整个圈子在那段暗道里撞了三十年的墙。 从来没人想过要去翻那份附录。 从来没人想过那段系数当年其实已经被画了骨架。 这副骨架,被吉洪诺夫自己按到了一行小字底下。 “应留与后世更细致的工作。” 鄂伟南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吉洪诺夫坐在他自己那张桌前,把M_{α,c}画了个骨架。 他大约觉得这东西稍微有点经验的同行往下走两步就能补完。 他这一笔轻描淡写。 他默认大家都会,可后世的人没接住。 整一行的人全部一头扎进了正文里头,把“鬼打墙”当成了一桩玄学。 有人推顶刊,靠的是运气好这一段没踩进伪收敛锚。 有人废了半篇稿子,赖的是自己手感不行。 谁都没回头去翻那份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