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节
第359节
他在大学的量子场论书的扉页里、在那些写着“Yang-Mills”的旧论文的作者照片里看见过这双眼睛。 这就是杨先生。 现在活着的物理学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高元林这个时候说话了。 他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 “杨先生。” “打扰您休息了。” “这就是李东。” 他指了指李东。 杨先生看向了李东。 李东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头一紧。 杨先生笑了笑。 “高元林啊。” “不打扰的。” “我也早就想见见咱们华夏新一代数学的领军人物啊。” 杨先生称呼人一直都是直呼其名,因为他觉得这样大家才是平等的。 李东听到杨先生的表扬,也开口道。 “杨先生。” “您谬赞了。” 杨先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 “我可不是谬赞。” “朗兰兹给你的那个评语,我看了。” “很不错。” 李东知道杨先生是关注数学的。 这位老人虽然是物理学家,但是和数学家的渊源深得不行。 可他没想到,朗兰兹教授给自己的评语,杨先生居然亲自看过。 杨先生笑了笑,对着他们缓缓的说道。 “坐吧。” 翁博士此时也在旁边的茶几上摆了三只茶杯。 杨先生看着李东。 “朗兰兹纲领。” 他说出这五个字。 “我听丘成桐说过,你和你的同事们准备把它封顶?” 李东点了点头,也不意外杨先生会知道。 眼前这位老人对纯数的影响,从来就不是“感兴趣”这么简单。 可以说在整个二十世纪里,对纯数发展影响最大的物理学家,没有之一,就是这一位。 1975年。 杨先生和吴大俊在石溪写了一篇文章。 叫《不可积相因子的概念与规范场的整体表述》。 就这一篇文章,第一次把规范场和数学里的纤维丛一一对应起来,硬生生在物理和数学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后世管它叫吴-杨字典。 这本字典上头,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件事…… 这一行的物理量,对应那一行的数学对象。 就这一本字典出来以后,数学界被震得不轻。 数学跟物理这两条原本各走各的河,从那一年起,开始往同一个海里流了。 再后来。 杨-米尔斯规范场论这一套东西,催生出来的菲尔兹奖得主就有四位。 德林费尔德、琼斯、唐纳森、威滕。 不能说全部都是杨先生这一手亲自催出来的。 但每一位手里的那把刀,核心都是从杨-米尔斯的那个方程上长出来的。 最直接的就是德林费尔德。 他把一类量子群直接命名为杨代数。 就是为了致敬眼前这位老人。 至于杨先生本人和朗兰兹纲领的渊源,更是绕不开。 2007年。 卡普斯丁和威滕证明了一件事。 几何朗兰兹对偶,等价于四维N=4超对称杨-米尔斯理论中的S对偶。 说人话就是…… 电磁强弱耦合对偶。 这件事说的是什么呢? 纯数学里那个朗兰兹纲领最抽象的那一根对称性,和自然界里描述基本相互作用的物理理论里最深的那一根对称性。 它们的结构,是同一个。 李东自己也读过这一篇文章。 知道这一篇文章背后的分量。 他想起自己去年在浙大讲台上对着一屋子的研究生说过的那一句话。 “素数和量子力学,上帝在撒豆子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只手。” 今天眼前这位老人这一辈子做的事,简单点说就是…… 他让全世界都意识到,上帝这只手背后的东西,是规范场。 所以李东今天坐在这儿。 他面对的不光是一个搞物理的百龄老人。 更是整个二十世纪后半叶物理与数学之间那座桥。 杨先生看着他,似乎是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接朗兰兹纲领这一个话题继续往下展开,而是说道。 “我之前就听高元林提起过你。” 李东下意识地看了高元林一眼。 高元林目不斜视地看着杨先生那一边,跟没听见一样。 李东:…… “所以我对你很感兴趣。” “你今天来。” “我也听高元林说了大概。” “你想问的,是规范场的事情?” 李东点了点头。 杨先生这时候调侃道。 “你不是搞数学的吗?” “怎么对物理感兴趣了?” 李东坦坦荡荡地说道。 “杨先生,我最喜欢的是物理。” “数学只是爱好而已。” 高元林在旁边听见这一句,差点把刚喝的那一口茶给喷出来。 就你? 最喜欢物理? 你最喜欢物理,你现要去把朗兰兹纲领封顶? 杨先生倒是没立即接话。 他深深地看了李东一眼。 “爱好吗?” “爱好搞得成现在这个成绩?” 他说完,自己摆了摆手。 “算了。” “你这样回答,我也不奇怪。” “做我们这一行的人,常常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