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一到家发什么疯?!
是,我发疯!我扰了你清静,大半夜巴巴赶回来找气受!
罗文随手将戒指扔到床头柜上,叮铃一声脆响后,绵延出嗡嗡的悲鸣。
雪山见证过的情意誓言,就这样被随手弃掷。
眼见争吵愈烈,夏绯撑起身子要下床,却被罗文拽住胳膊:你躲什么躲,能不能别每次吵架都这样都?!
夏绯张口就反怼回去:我难道不是和你学的吗?你以前不也是把我一个人扔在了海边吗?!
罗文气结:两叁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要再提多少次!
我就是要提!凭什么你生气的时候我就要受着,我生气的时候你就可以不理我!
夏绯也不想翻来覆去地检阅过去,只是有太多没有愈合的伤害,冷不丁地就会冒出来将她刺痛。
断章
百叶窗帘掀开一角,被风雨吹得震动不安,罗文的烟已经数不清抽了几支。
楼下街面上,突来的雨将周末时光扰碎,行人们撑着伞逃离,湿淋淋得折射出各色的光影。
也有个人影子默立着没动,没撑伞孤零零地站在那,或许在等人,或许不是。
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和细密的雨幕,罗文看不清他们是否在彼此对望,各自眼中又会有怎样的光景心情。他只知道他自己的。
他在想,今夜怎么这样漫长?如果选了另一句话另一种表情开场,会不会更好过一些?
他向来没有深思熟虑的人格,头脑发热地做过许多事,结果有好的也有坏的,但从没后悔过。
有缺憾,补救就好了,无谓的回头看,只是庸人自扰。他如此信奉。
可求婚后坐上航班,一颗心在漫长的航线里沉下去,只剩夏绯靠在副驾门上怏怏的脸色,离他那样远。他那时候罕见地起了迟疑。
后来程导问他:还顺利么?
明明其他人见了他的朋友圈,都只道恭喜。
大概做导演的都有种识人断事的天赋,他沉默只叁秒,程导笑笑:看来是有惊无喜。
四个字戳穿他的肺管子,他一整天都没对程导没好脸色。
晚上程导拎着酒瓶子来他房间,他上来就吹了半瓶,恨恨数落:还不是被你撺掇的。
程导举两手示意无辜,又安慰他:总归是答应你了。
总归、总归,像是包含着许多难言的不情愿,是权宜计较后的被动选择。
程导明明就不在场,明明就不认识夏绯,怎么就能从简短的求婚视频里,将一切都看穿。
而他迟来,非等到她亲口说出才肯承认,那枚戒指,是真的有些紧。
大半夜的无谓吵架,大概也只是在赌一口气,较量似地看谁先低头服软,然后又默默计算上次是谁先认错,上上次又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场博弈,他们两个都是输家。
胳膊上有夏绯胡乱洒下的眼泪水,风干后留下盐渍,一道道的白色痕迹。
他想不通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能这样?声嘶力竭的委屈,简直是状告他做了天底下最错的错事。
好吧,求婚,罗曼蒂克但确实有些兴师动众。
好吧,避孕药,是他先射进去没告诉她妄图侥幸。
但他就不委屈不心酸么?屁颠颠地捧着一颗心跑过去,然后被扇了两巴掌。
干!
罗文决定这次绝不认错,绝不服输。
听见有脚步声走过来,夏绯将头蒙进被子,逃避做鹌鹑。
床榻沉下去半截,罗文生硬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喂,你肚子疼不疼?
是预料之外的开场白,她心里仍有气:要你管!
罗文隔着被子拍她一巴掌,倒没怎么用力:我不管你谁管你!
看她没反应,又拽了拽被角:你别把自己憋死。
夏绯没松手,他伸手拽她腰后的位置,又被她翻身压住。
她太有经验怎么拿被子做堡垒,密不透风不容侵犯,罗文每回都恨得牙痒痒。
末了,只好长叹口气:好了好了,是我的错。
夏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绷住嘴角,只把眼睛露出来:错哪了?
罗文转开眼不敢看她:啧,就、那点事呗——
夏绯撇撇嘴:而且你刚刚还吼我——
那你不是还吼回来了么——
我哪有你声音大?你每回吵架都好凶!
罗文拧着眉毛要反驳,被她瞪了一眼又消下气焰:行了知道了。软下声音问:肚子还疼不疼?
夏绯努努嘴:早就不疼了。
算算日子是她在新疆的时候,差旅跋涉,罗文还是心疼,拉下被子:吃止疼药了?
夏绯嗯了声,闷闷地说:这次还好,没有很疼。
罗文揉揉她肚子,半是埋怨地道:你就不能请假?也不和我说一声。
时间很紧,工作又不能耽误。夏绯声低低地:而且告诉你也没用啊,你也在忙——
罗文说不上此刻是什么心情,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肚子,唉声叹气半天,垂下眉眼:对不起。
知道他在说没戴套射进去的事,夏绯摸摸鼻子,轻轻地哦了声,算是原谅了他。
到底还有些吵架后的余韵气氛,两人间静了会,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绯左手一直藏在被子里,犹豫半天还是伸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似地亮给他看,但还是故意板着张脸:喏。
中指上,玫瑰色亮晶晶,好端端戴着那枚订婚戒指。
罗文向来吵得快去得也快,只这一下就被收买哄好,笑着将她手拉了过来。
戒指戴在她手上,明明就很好看,他从柜台上相中的时候,就觉得很合适。
其实,我、我也不是说要拒绝——
夏绯另一只手把玩着被角,有些羞赧:我就是、还没准备好,结婚这种事,我觉得离我太远了。
罗文看她半晌,突然问: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
夏绯咬咬唇:我觉得我还小呢。
但我已经叁十岁了。
LostDays(一)
周时回到家的时候,秋秋已经收拾了行李离开。
她没给他留什么话,他也没抛出任何问题,结局心照不宣,没人有异议。
那之后已经过了近一个月。
但也像什么都没发生。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见了陈钦同一面,或者说,是陈钦同要见他。
电话里,他说:我好不容易来趟s市打比赛,你怎么都得尽下地主之谊。
声音如若干年前一样,带着点轻飘飘的懒散,语气却确切,时间地点统统安排好,没容他拒绝。
大概是成熟后才修炼的招数技能。
其实周时月前就看见了新闻推送,atp的排名榜,陈钦同列进百位,全中国唯叁人。
他犹豫过要不要道声恭喜,但到底没发出去。
删了那条新闻,当没看见过。
十年前的约定,如今只一人如约。
虽然周时曾以为,顶峰相见时,一定也会有他的名字。
赴约前一秒,他都还在犹豫。
强撑着走进了餐厅,一抬眼就是陈钦同在招手,半年没见,更意气风发。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个很久以前。
陈钦同每次训练都是最后一个到,也会这样招手跑过来,嘻嘻哈哈着说请你们喝冰饮。
但印象中并没喝到过几次他的冰饮。总会有另一个人抢着付钱。
休息日时候,叁个人会约着去爬山,日暮时候登了太平山顶,放眼能看见维多利亚港的船帆。
陈钦同第一个举臂高呼:i am king of the world.
那时候他们个头都没有长开,嫩青着脸,未来正徐徐铺展,大好风光。
后来可以说是被他亲手毁掉。
半年前他没多少机会和陈钦同聊天,或许是他躲着,或许陈也不情愿。又或许都有。
可隔着桌子近距离看,才发现他没什么变化。
只是眉眼清晰了些,目光也更沉稳,说出一样的劝词时,看起来便比从前更真心。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人总要往前看。
ByeBye(上)
周时没料及会再收到秋秋的消息。
她说他在h市落了些东西,有时间找她去拿一趟。
他想不起来会落下什么,左右不过几件衣物,婉拒说你处理掉就好。
秋秋隔了很久没回,后来又发消息来,说在他家落下个包包,价格不菲,方便的话帮忙送一趟。
周时在衣柜最里层翻到那款名牌包,真是奇怪,怎么会裹在他冬天的衣物里。
但到底还是答应了,约了周末h市见面。
索性顺便整理了,卫生间的睫毛刷、书柜上的几本书——还有她曾经送他的情人节或生日礼物。
竟然也塞满一个手提箱。
两年,半年同居,见缝插针地在他生活中留下了痕迹。
但想起来,竟像很久以前,一段另一个记忆里的日子。
周时默想是不是什么时候换了灵魂,情浓意热的全是另一个人,一个正常人。
又想现在的灵魂是哪一个,可曾在太平山吹过晚风,那时候还有真心笑容。
但秋秋打开手提箱的时候,表情并不怎么好看,默了片刻,然后笑笑:你倒是分割得很清楚。
见面地方是她挑选,一家私人咖啡店,穿过店面在室外摆了藤木座椅,临水见桥,环境幽谧。
适合谈话,也莫名适合无忌惮地呈现任何情绪。
看她两手空空,周时问起,她答:你的东西么,我都扔掉了。
然后迟来的寒暄,漫不经心地:你最近还好么?
周时想起陈钦同也是同样的开场白,是约定俗成的问候语,还是真的关心?
但给同一个回复:还好。
秋秋抿口咖啡,看不出反应,所以他没能得到问题的答案。
转而想,答案是哪种,其实也并非必要。
薄荷茶饮下一半,几乎疑心这次见面已该道别,秋秋终于再开口。
你怎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周时顿了下,沉默。
然后秋秋自答,轻轻摇了摇头:周时,我过得不好。
一时起了风,头顶上的红瓣子打着旋儿地飘落到她肩上,没等她伸手拂就跌进了一席流水里。
她是想留下的,可静水流深,不发一言就要离去。
秋秋接着: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周时错开眼,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秋秋笑了下:我过来,不是想听你说一句对不起。
时至今日她其实没问过周时和夏绯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并不想知道。她只是那样清晰地看到他变了心的结果,甚而说他根本没想遮掩过,也没给到她任何机会去挽回。
是了,挽回,她竟然想挽回。
搜刮所有理由见面,幻想他看见她会不会有后悔表情。但临出门前裙子换了五套,迟了一刻钟站到他面前,他也只是淡淡的,将箱子递给她,说这是你落下的东西。
她那时候知道自己就是个笑话。
秋秋低下头摆弄指甲,是昨晚下班后在美甲店坐了叁小时,渐变的水粉色,镶细碎的闪片。但不知道是美甲师建构没做好还是怎么的,只一天的功夫,有个银白的闪片便翘了边,活像死鱼身上刮下的鳞片,合该搁在案板上被水冲走,掉进下水道没人在乎。
我这个月一直在相亲。
她平静开了口,头仍垂着对付鳞片,像并不在意对面的任何反应。
家里、朋友都介绍了些,门当户对,事业有成,都是很合适的结婚对象。
有些上来就问什么时候结婚,被我拉黑了,但也有聊得还不错的,正约着下次见面——
她笑了下,终于抬头看他:我才知道,我在相亲市场,是很吃香的。
ByeBye(下)
一路畅行无阻,两人间却沉默,秋秋轻巧躲过一个并线的车辆,清楚地意识到,此后她和周时的人生交集便只有导航显示的十五分钟,有些事突然就变得可以很轻易说出口。
咳咳。秋秋清了下嗓,用随意话常的语气先铺垫了下:我开车技术是不是还可以?
周时点头:很不错,很平稳。
秋秋笑笑:我可是这么多年都没扣过分——
余光瞄到周时在侧目看她,她抿抿唇,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但也碰上过危险的事,今年台风最猛的那天,我正开着车,有个树杈被风刮折,砸到了挡风玻璃上,喏,就是那里,还能看得出来是新换的。
周时看了眼抽屉上的塑料膜,甚至穿透挡风玻璃砸坏了抽屉,可想而知当时有多凶险。
下意识问:怎么没和我说?
秋秋淡淡回: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
有台风做关键词,周时想起那日,眼色便黯了黯。
对不起叁个字太过容易,他甚至没法宣之于口,仿佛那样就能勾消掉身上百分之一的罪名。
秋秋跟着指示牌拐了弯,被晴好的阳光刺了下眼睛,她拉下遮阳板,恍惚想起那天下午急风骤雨,也是在通往火车站的同一条路上,行车鸣笛不停拥堵成粥,她坐在出租车里心急如焚。
其实也不过一个半月之前。
那句话还是问了出来:那时候,你在哪?
周时没有回答,用沉默说明一切。
秋秋像是并不意外,嘴角扯了下:我猜也是。
半晌,又道:联系不上你,我很担心,给你同事发了消息,才知道你头一天离职了——你到现在都没和我说过。
周时偏了偏眼,火车站显示只剩两公里:也没什么好说的。
是因为离职吗?你和她——在一起?
秋秋临出口将上床的字眼换掉,其实只是自己不想听。
周时摇摇头:不是。
秋秋笑了笑,却并不显得:那还好,我还想过,如果离职那天是我在你身边,我们会不会不同——她咬咬唇,深吸口气,像是要很用力才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我执意要回来h市,两百公里的异地,是不是我做错了?毕竟你的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周时打断她:跟你没有关系,不要这么想,你没有做错过什么。
尾音温和,几乎又像从前在一起的日子,温柔又耐心。
秋秋接着问:那是因为什么?
周时回答得模棱两可:一些——从前的事情罢了,比我们在一起更久之前。
秋秋嗯了声,其实她听出这话题到这里该结束,但既然已经是最后的时间,还是决定把长久来的心结说出口,至少不在这段称得上失败的感情里留下遗憾。
周时,我们在一起两年,但我很多时候觉得我从来都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抑郁,还那么抗拒去看医生——
她看了眼方向盘,苦笑了下: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明明有驾照,却从来不肯开车。
周时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之前开车出过事故。
秋秋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可某种不健康的攀比心突然冒上心头,让她禁不住就发问:那你不愿意和我说的这些事,她都知道吗?
周时轻轻笑了下,话出口却显得有些落寞:我和她并没有那么熟。
哦。秋秋心里一时松快了些,想到小杰婚礼上的照片,又问:你们不是很久前就认识吗?
周时默了片刻,若干年前的记忆已经模糊,只是随着新近想念她时,才从褪色的底片上渐渐显出影来,可也并没那么深刻,浮光掠影的几个碎片,被倾注的是时空交错后的情感。
他忍不住会想,明明是他更早地认识了她,却没能将她抓住,而命运迟来,偏偏让他和她重逢。
他于是没能想出什么好的回答,只是浅浅地感叹了一句:认识得早或晚,可能也没那么重要。
秋秋听出他话里的唏嘘,一时无言。
火车站已在视野里,秋秋攥方向盘的手愈紧,隐隐冒出层汗,心跳也错乱,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同她重复,最后一面了。
鼻腔一涩,她紧咬住唇,将车子缓停在送站口,声音轻轻的:到了。
她没敢看他,只是盯着攥紧泛红的指节。
周时嗯了声,松开安全带,手按上把手时又转头看过来,认真道:谢谢你。
声音隐有起伏,大概情绪也并不像面上显出的那么平淡。
秋秋却仍目视着前方,眼睛不自然地眨动几下,下唇也有点抖,但故作轻松地道:顺路而已,没什么好谢的。
周时没再将话说分明。
她是听懂了的,谢谢她喜欢过他,谢谢,这两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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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在犹豫着怎么回复,录音棚的门开了,圆头圆脸圆鼻子的助理小方走进来。
她满怀希望地看过去,小方却在摇头,无声地和她比口型:没找到人。
希望又破灭一道,手机在手里转了三圈再三圈,她叹口气,和小方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录音棚外面通个半开放的长廊,窗台上放着盆绿植,叶子在八月酷暑里蔫蔫的。夏绯把枯尖儿掐了,按进土里,又骂了第一百遍临时爽约的配音演员,这才拨通了电话。
半分钟后,对面接通,声音有点疲惫:喂?
夏绯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在录音?
嗯。
找到人了吗?
没有。
用不用我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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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了半晌。
你还在和我置什么气?
罗文的声音含着半分笑,似乎下了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夏绯还在扒拉叶子,没了尖,显得光秃秃的,有点丑。半晌,她小声说:没置气。
昨天出门前两个人吵了一架。
罗文好不容易抢到了两张音乐节的票,早早定了日子一起去,曹可可却临时问她有没有空帮忙盯下后期配音,导演还是之前雪山勘景那个,香港来的richard,这个月刚拍完的,算是半纪录性质的广告片。
罗文立刻按下:帮忙帮忙,帮什么忙?新疆西藏累了半个月还不嫌烦?去个屁!
又说:拍摄怎么不叫你,这会没名头的盯配音倒想起你来了。
夏绯本来也没多想帮忙,被他拿话激得也来了脾气,最后反倒铁了心要去。
罗文一气之下把票撕了:得!那干脆谁也别去看!
夏绯听出罗文嗓子哑,哼了一声,问:你去音乐节啦?
罗文嘿嘿一乐:你知不知道现在可以电子检票?
夏绯对着屏幕翻白眼,没忍住把绿叶子也掐下来了。
罗文还在贱兮兮:昨晚你是不知道有多嗨,就内啥乐队的女主唱又从台子上蹦下来把腿摔折啦,没在现场简直抱憾终身!
夏绯:哦,我好遗憾。
昨天她一过来就进了录音棚录到半夜,richard听声音比看雪山还严谨,音效落位以帧计。
她盯着屏幕上上下下的绿色网球直犯瞌睡,不是没后悔过,这时候就是去音乐节也该蹦完迪了。
扯了半天闲话,还是正事要紧,夏绯干咳下了嗓子:那什么——
录音棚
夏绯回到录音棚的时候,导演richard正对着玻璃墙另一面的配音女演员指导情绪,一口夹生普通话也不知道对面能不能听懂。
雷介里不要讲辣么温柔啦,坚定一点,要有power,我们这是体育片来的。
配音演员一脸迷茫,但还是点点头:好的导演,那我调整一下。
richard松开通话键,夏绯来了他终于有地发泄:是边个讲的旁白用女声?情绪根本搭不上啊!
夏绯只好陪笑:客户定的,这个运动员的女粉比较多,我们这个片子主要是面向女受众。
richard摇了摇头,很是不满广告圈种种稀奇古怪的规则:辣你们要劝客户啦,这样搞行不通的。
夏绯心说我就是个臭打工的,你跟我说顶什么用,弱弱地说了一句:香港配音找到了,二十分钟就到。然后远远地坐到了后面的沙发上。
棚里的冷气开得忒足,外面热出的汗一股脑全凝在了身上,黏腻腻的,让人烦躁。
当然,这烦躁也很可能是因为别的。
richard继续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扣情绪,半天工夫只配完四句,旁边编辑声音的老师都听不下去,向后一滑椅子找夏绯求援,但叫了三遍她才听见。
制片老师,你劝劝吧,这个配法,得配到什么时候?
夏绯叹了口长气,只好起身坐到了richard旁边。
导演,我们这是广告不是电影,有些地方可以不用扣那么细。
richard看都没看她,两胳膊一推桌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配音演员同一句话在试第八种情绪,见此场景立刻闭了麦,杵在那头有点尴尬。
夏绯按下通话键:不好意思老师,您先休息一下吧,出来透口气。
小方推门进来,一脸懵逼:怎么了这是?我听见老头在骂痴线。
曹可可新招的这个助理果然是个天圆地方的妙人,夏绯正想反驳人家才四十多,但想到他的种种作派,连配乐都想用爵士,顿时觉得这昵称还挺衬他,甚至显得有点可爱。
到底之前相处过了半个多月,她已经很能知道怎么对症下药:没事,你下楼给他买两罐冰可乐,要最冰的,喝完他就好了。
小方一脸懵逼地又出去了。
声音老师也告了句出去抽烟,录音棚就剩下了夏绯一个人。
隔音棉包了全墙,将所有声音隔绝,只留下来她的呼吸心跳。
努力躲藏的那些念头私心便无所遁形。
不好意思我们找到人了。
多简单的一句话,明明出现在了对话框里。
又或许她根本就不用回复,像一个月前一样,面对他满屏的问号,闭口做哑巴。
可那些记录她已经删掉,似乎就有了借口当没存在过,对着空白重新做选择。
于是对话框按退格,敲下好啊,点击发送。
给自己找了充分理由:体育专题,又是网球,合他专业。
多冠冕堂皇,明明他台词只有三句。
这道选择题,她是负分。
罗文没骂错:德性!
夏绯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上一层的鸡皮疙瘩,顺手搭上椅背的薄外套,起身去墙边调冷气。
门开声响在身后,小方风风火火的声音传进来:可乐买回来了,导演人呢?
还没回来。夏绯边把温度调到26边吐槽:妈耶,是谁开了13度,冻死个——
人字卡在了喉咙里,是她回头,看见了门边站的人。小方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哪有踪影。
他好像瘦了。
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还在脑子里朦朦胧胧地转圈,外套因她凝固的半转身姿态从肩膀上滑了下去,她弯腰去捡,故而有了这一个动作空档去思考,应该再找回那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一本正经地说谢谢你能来,多亏你帮助——
手指触到地面,她看到了戒指。
于是第二个念头变成,糟糕,怎么能忘记摘下来。
然后她知道她完了。
可能在第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就完了。
你好快,怎么找上来的?本来还想让助理去接你。
夏绯重新搭回外套,手指攥住衣襟,藏住那点玫瑰色的亮闪。
电梯口有招牌,上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你同事。
哦,那你先坐一会吧,前一个配音还没结束。
好。
周时从门口进来,坐到了沙发上。
录音棚的门合上,隔回极度安静的空间,只是呼吸心跳成了两个人。
呃,可能要等比较久,你后面有事吗?
周时摇摇头:我每天都很空。
哦。夏绯错开眼,抿了抿唇,又指指桌上:咖啡还是水?
水就好。
录音棚(下)
直到周时走进玻璃墙另一端,在麦克风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夏绯脑子里都还是他那句,谢谢你。
谢她什么呢?明明是他来帮忙。
她不大敢抬头,只默默盯着眼前的调音台,按钮推上、又划下。
最末一个动作是将中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richard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终于不用再绞尽脑汁地掰扯普通话,拉过夏绯跟前的麦克风问周时:你嘅台词睇过未啊?先求其讲讲就得喇。
周时的声音穿透过两侧的5.1声道传过来,沉沉的,短促但温润:好嘅。
蜻蜓又在她耳朵上蛰出涟漪。
声音老师提醒道:听到哔声后就开始哈,尽量对准演员的口型。
倒计时结束,周时随大屏幕上的演员一同张口:网球似人生,一次波出界冇咩关系——
到底是周时声音的魔力,还是粤语本身的魔力呢,那么白烂的台词,他讲起来竟然也很好听,只是后半句突然卡了壳。
紧要嘅係——
夏绯下意识抬头,大屏幕上正切到陈钦同的反应大特写,造型老师刻意帮他做了年轻处理,头发碎碎地遮在额上,掩住正抬起来看向教练的眼睛,但仍看得出眼角红红的。
她一瞬间理解了陈钦同数量庞大的女粉们,这人明明肩膀宽成双开门,可脸上却自带一种少年的脆弱感,就像是曾经永远失去了最心爱的玩具。
怪不得昨天晚上richard嚷嚷着她错过拍摄太可惜,陈钦同哪天退了役一定要找他拍戏。
夏绯再看向周时,他的停顿只一秒,已经整理神色重新开口:不好意思,我们再来一次吧。
第二次他声音流畅得多,只是有字眼没对上口型节奏,被声音老师纠正又重新再试。
录音棚的冷气仍呼呼吹着,夏绯抱紧胳膊,突然像坐回新疆酒店的楼梯间。
airpods充电十五分钟都不想等,挂着有线耳机捂住话筒一遍遍随周时打磨粤语发音,其实哪学会什么,絮絮叨叨扯东扯西,最想学的那句好挂住你只敢回去点软件听。
周老师那时候会在想什么呢?
richard突然出声:旁白的词本在边度啊?
夏绯还没反应过来,小方在身后回:在我这!
richard冲玻璃墙另一端努努嘴:你送进去给他。
小方脚比脑子快,问都没问是什么意思,已经屁颠地开门跑过去了。
夏绯蹙了蹙眉:导演?
richard一脸自在随便:他音色都几好啊,你同他讲一声,试试旁白听一下。
这,不好吧。夏绯有点犹豫,看向玻璃墙里面。
周时刚拿到词本,大概小方也解释不清,他望过来,同她对上视线。
大概因为有玻璃墙的阻隔,反而让他们放开芥蒂,这还是见面后第一个坦荡的对视。
坦荡么,似乎也并非,目光缠来绕去,已久过寻常,也没人转开。
richard幽幽开口:看你们关系都不错啊,你问下他咯。
再推脱反而显得异样,夏绯只好按下通话键:周时,导演想让你试下旁白,可以么,会有点长。
一颗心突然砰砰跳,是知道自己的声音穿过音响,正回荡在录音房里。
周时望定她,微微笑了下:可以的,还是用粤语吗?
richard点了点头。
十几分钟的片子,光旁白就有四页纸,周时还要间或和导演讨论着,某些词句怎么翻译成粤语更合适,看起来这个试试已经变成了正式。
夏绯尚且记起制片职责,在客户群里打了声招呼,说导演另找男声在配粤语版本。
客户倒也佛系,听了几句发过去的周时音轨,回了个大大的ok,说这音色听起来还挺合适。隔了十几分钟又说,主要还是大陆市场投放,辛苦再配个普通话版本。
这意思是要完全弃用之前发过去已经确认好的女声版本了。
夏绯没敢在群里直接答应,猛戳曹可可的小窗。
超支了超支了!录音棚根本没预算撑到晚上,新找的配音也要给钱啊!!
本来找周时只配三句,现在变成四页纸,两个版本就是八页纸,她可不好意思白嫖。
虽然抬眼看他时,他一直是那副温和模样,面对richard又开始抠字眼试情绪,也没任何不耐烦的表情,似乎格外认真地想把这个工作做好。
是因为她吗?
愣神的工夫里,曹可可已经把钱打了过来:嘿嘿,客户对这条片贼满意,已经在和公司老板谈下个项目了,这点钱不算啥。
夏绯松口气,这才在客户群里回了个好的。
曹可可发来新消息:群里音轨我听了,耳朵怀孕了。/狗狗泡温泉
夏绯:怀孕的事你家弟弟知道吗?/翻白眼
曹可可:/鬼鬼祟祟
曹可可又问:你这配音哪找的?下午的时候我差点劝导演教练就用原声了,反正也没几句词。
夏绯模棱两可回:就一大学同学,正好在h市。
BlackSkirt
h市夜色沉沉,晚风仍冒着日间的余温,吹在身上带来远方湖水的粘。
周时屈指胡乱敲着日料店门口半人多高的盆景,不经意带下了一片叶子,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捻。
耳端的手机正等接通,一连串的嘟嘟声。
蒙特利尔比东八区慢十二个小时,应该正是上午十一点。
十一点,周时刚刚醒来,阳光晴好,但很寂寞。
磨磨蹭蹭出了门,在检票的最后一分钟踏上通往h市的高铁。
那时候他还很沉闷,了无生机。尘世何其漫长。
但今日有峰回路转。
天公赠他幸运。
见到夏绯,又透过屏幕,偶遇陈钦同。
那些无聊话,多没意义,如若没有她,这辈子都不会听到。
听到便有意义,那晚看的比赛,也有了意义。
s市的商业表演赛,多掉身价,他是为他而来。
镜头扫过空着的那张最佳观看席位,原来是在等他。
炫耀式地一击便破了对手的左发优势,也是亮给他看。
但还好,赛后没拨出去的祝贺电话,迟了数天在等接通。
是时间线之外的馈赠。
她是馈赠。
或许从那场台风便开始了,人生失控,反而拨正。
嘟声换成一道迟疑:aaron?
周时嘴角勾起来,嗯了一声。
静了几秒,周时想象着陈钦同将手机拿远一些看时间,又换算半天国内是几点。
果然,他说:怎么大半夜给我打电话——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吧!
周时将手里的叶片扔飞出去,不知怎么心情很好:你不是明天有比赛?关心你一下。
陈钦同沉默,半天犹豫道:你——没事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在他心里是成了个并不没事的形象。
周时笑了笑:就是忘记和你说,你在s市的比赛,我看了,打得很好。
陈钦同臭屁起来:那当然,老子现在打遍中国手。
似乎又觉得这得意有些残忍,嗫嚅道:也是,那小子的左手持拍比你当年差远了。
左手持拍是某种优势,陈钦同那时候怎么都破不了他,气急的时候摔过拍子。
然后再灰溜溜地捡起来,说明日再战。
那是段开心的日子。
周时抬头看了看天,城市里看不见星光,不比香港郊外的训练场。
他问:你什么时候把英文名改成了jackson?
atp百位榜他先前只看了中文版,刚刚点进官网看,才看见国旗后的jackson chan。
jackson,真好,像是上了榜单的变成两个人。
正式打职业的时候就改了——陈钦同笑道:你不会是在怪我没改成aaron吧。
周时也笑:怎么会?jackson——挺好的。
嗯,是挺好的。
晚风静静吹了一道,吹散心底浓重的雾霭。
时经数年,呼吸畅快起来。
陈钦同再开口,问:你这是,想通了?
什么?
来香港和我一起做俱乐部啊。
周时看了眼日料店里面,长长的青砖走廊,通进大堂,通进深处的包厢。
有人正等他。
香港么,有些远,现在还去不了。
听出他有松口的意思,陈钦同急忙道:没事,我等你,随时为你敞开大门。
周时左手张了张,牵动肩筋。他轻轻道了声好。
挂断电话回到包厢,拉开竹质的门,正看见夏绯坐在榻榻米上,小小的身子伏着矮桌,在看菜单。抬头和他对视一眼,又匆匆将视线垂下。
导演和小方点好菜去卫生间了,你看还要不要加点什么?
她对面的餐具有用过茶水的痕迹,只她里面的位置还空着,她要起身让,周时却说:你坐里面吧。又补充一句:你这里,正好吹到空调,我有点热。
薄薄的西装外套,她在手里抓着正紧。
身子伏得那么低,摆明在躲冷气。
夏绯抿抿唇,让身坐到里面,周时脱了鞋,坐到她旁边。
黑色绸面的裙摆,蔓延到他腿侧。
是和那晚一样的裙子,甚至还记得攥在手里的质感,软软的,带着丝凉。
周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喉结滚动饮进去,压下涌上来的痒。
但心思仍在飘。
或许这痒从下午一见她就开始了。
先是个背影,呼吸便被掐紧,随她侧转身看他时,外套滑落,露出光洁的肩背和脖颈。
是她头发剪短了,遮不住。蓝色和米色间,一截白,像她此时的足踝。
夏绯动了动身子,将足踝掩进裙摆里面。
胸口掐紧的那口呼吸却并没能吐出来。
周时又喝了一口茶水,垂眼翻看菜单,也不知道看进去什么。
涨潮
有天夜里,也可能是早晨,但总归是风雨在的时候,周时一下下抚着她光裸的足踝,又用指腹顺着疤痕缝线的纹理一厘厘画上去,问她:这里,是怎么搞的?
她拿薄被掩住脸,微微挣了下却没挣开,只好任他握着,脚心被他五指包住,有些痒,但很暖。
就是,受伤了啊——
他却不放过,身子压低凑到她眼前,侧望住她:怎么受伤的?
她眨眨眼,鼻端充斥着他的味道,脑筋也昏昏沉沉的,不甚清明,话便颠来倒去,没什么逻辑。
我找人找不到,鞋子也跑丢了,涨潮了,沙子好滑。
他声线更轻:所以是在海边摔跤了?
她嗯一声,头抵住他的肩:天太黑了,水里有玻璃。又说:流了好多血,还要打针。
他一时没说话,亲了亲她耳垂,手指仍摩挲着那道疤,一下一下。
她惊觉那动作里的心疼,将脚收回来,清了清嗓子里的粘稠委屈:好久前的事了,早就不疼了。
是么?他揽住她的后腰,将她紧在怀里揉了揉,半晌又问:天都黑了,是在找谁?
她没回答。无声中便有了答案。
是吵架了?
这问题逾了距,连带着他那句轻飘飘的是么,似乎也在拷问她,脚上的疤好了,心里的呢。
虽然他很大可能没这个意思,是她心虚。
她从他怀里背过了身,他便知了趣,没再提过。
只是再进入她时,又握起了她的脚踝,一下下轻吻舔舐着那道伤疤。
那道疤又被他在裙摆底下攥紧了一下,泄愤似地提醒她什么。
她不悦,挪了挪身子,脚趾踢了踢他的腿侧。
周时手里的酒杯便泛起层涟漪,和richard的聊天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接着道:z市有条老街叫赤坎,蛮像90年代,你们可以去那里看下,或许有合适的场景。
richard在手机上搜了搜,亮给他看:里度咩?相片睇来仲唔错。
周时点点头,身子越过半张桌子去拿纸巾,坐回来时,将她作乱的脚趾压在了腿下。
夏绯不敢大动作,想将脚抽回,他却不松开,变本加厉用手指扫过她的脚心,流连在她的小腿上。她身子一僵,立刻泛起一层隐秘的汗。湿了很多地方。
偏这人还不动声色,同richard聊着场景需求,什么船啊,码头啊,简直成了半个专家!
夏绯脑袋又开始昏沉,喝下去没几杯的清酒有后劲涌上来,潮汐一样荡在胸口。
小方小声地凑过来:小夏姐,你脸好红,是不是太热了?把外套脱了啊。
夏绯将碗里的豆腐用筷子戳得稀碎,咬着后槽牙说:我不热!
但还是拽着外套衣襟忽扇了几下。
周时和richard聊到兴头上,笑出了声。
差点忘记了,这个人有多恶劣!怎么能错认他温柔。
天蝎座!他可是腹黑男!
或许应该假装腿抽筋,一脚把他踹下榻榻米!
可刚一用力,那只手便安抚似地拍了拍她,两指捏了捏她的筋腱。
半边身子又麻软下来,肉体逃脱精神控制,万般受用。
夏绯暗暗唾弃自己,索性更伸了伸,抵在他的腿肉上,他的手指便绕到前面,按揉她的脚踝。
久坐一天的酸胀感,从那一处,开始渐渐消散。
周时倒是好手法,又是在多少人的身上练得的呢?
夏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正愣神的时候,他的手突然收了回去。
Falling(上)
出租车的电台也在说着一年一度的英仙座流星雨,将在晚间至凌晨达到最佳观测峰值,远离城市光,到开阔处,肉眼都能看见。
司机絮絮叨叨:怪不得大晚上还有这么多去郊区的车,一堆破星星有什么可看的。
无人回应,只有电台女主持的声音还飘荡着,轻快又活泼地欢迎听众来电。
司机觉得没趣,将电台关了。
车内更是沉默。
周时看了眼同坐后排的夏绯,车子下行进入隧道,街灯一盏盏地照亮又划出倒影,她映在车窗上的眼睛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
他嘴张了张,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声音还未出口,她就已经偏开眼,身子动了动,更紧贴着她那侧的车门。
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周时抿了抿唇,转回了头。
放在座椅上靠近她的手,也收了回来。
五指无知觉地张了张又合上,似乎还残存着某种体温和触感。
蜻蜓曾停落在他掌心。
是他错以为抓住了她。
有手机震动声响起来,嗡嗡不休。
周时心头一紧。
预感未免来得太快,几乎像种可笑的直觉。
夏绯将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拿了出来,盯了屏幕几秒,然后接通。
这辆出租车的封闭怎么这样好,行驶车流声被隔绝成沉寂的底噪,手机另一头的男声漏出来,闲散惫懒,合着键盘的敲击声,窜进他耳朵里,躲都躲不掉。
结束了么?
夏绯低低地嗯了声。
对面立刻反应过来:旁边有人?这么晚还没回酒店?
需要多久的默契,才能从那一个短促的音节里,听出如此准确的心情。
夏绯:还在车上,快到了。
对面不满地啧了声:昨天不也搞到一两点,录个音而已,这么麻烦。
夏绯小声嘟囔:导演比较细啦,刚刚请我们吃了饭——
键盘声一顿,似乎把手机拿了起来,声音更响:这么晚才吃?你胃受得了么?
没事,下午吃了巧克力。
胃疼起来的话,到酒店烧点热水,实在不行外卖个药。
知道了。
想起她po在朋友圈的汤羹,他没有的手艺。
她有人关心,有人照顾。脚踝的疤早就不疼了。
只是他以为——以为什么?呵。
我看曹可可怎么跑日本去了?她倒是美滋滋地度假,苦差事全甩给了你,都叫你不要去当冤大头——
Falling(下)
拐过弯后,周时突然顿住脚。
感谢韩国大妈。
电梯只开了一部,大妈们正大包小包地等在门口,随着门开一窝蜂地挤进去。
夏绯站在末尾,没缝隙留给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合上,听到脚步声走过来时,背影一僵。
周时在她身侧站定,嘴角勾起来。
夏绯目视前方,表情绷紧如临大敌,半晌像是气不过,几乎要跺脚:我没有在等你!
我知道。周时声音轻飘飘的:你是在躲我。
夏绯没吭声,狂按上行按钮,但电梯慢悠悠的,刚跳到3,然后是4。
周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声音带着点明显的笑意:为什么躲我?怕我吃了你?
夏绯紧了紧身上的包,又抱住胳膊:我才没在躲你,我就是,困了——
尾音弱下去,摆明心虚。
周时笑了笑,半晌,走近一步,向她摊开手。
夏绯抬眼,表情疑惑:干嘛?
你不是说在西藏给我带了礼物?我等了好久。
是他想了整晚的说辞,提醒她那段日子真实存在过,不是逃避就能当作没发生。
夏绯偏开眼,声音冷漠:我早就扔了。
摊开的手掌一僵,周时收了回来。
任凭他有再多的说辞,但生死权全在她手上。
她却仍在说着他讨厌的话:今天谢谢你能来帮忙,但我不欠你什么,已经都结束了。
态度明确语气流畅,不知道已经腹稿多久。
周时没作声,看了她好一会,而她看着电梯红色的数字,3,然后慢慢地跳到2.
这样你会开心吗?他问,平静像没有任何不甘心。
这样,到底是哪样,又有多少种意思,他没有明说。
夏绯却像听懂,缓缓吐出口气,仍没看他,一字一顿地:我会。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他看不出她是否真心。
或许也是他不够懂她,尚未拥有不必出口的默契。
所以她的选择,其实很有道理。
是他想要的太多,越来越多,将短暂的停留当作拥有。
就像蓝色包装的薄荷烟,早就停产了,搜刮所有的平台,加了那么多烟贩,一包都买不到。
电梯门开,夏绯的身影逃也似地闪进去,按下楼层,犹豫了下,退到角落里。
周时于是走进去。她住15层,他按下12.
引力(上)(电梯plaaaay微H)
夏绯盯住周时的背影,走出电梯,毫不留情,勉强撑起的那股气终于泄尽。
也是,想什么呢?
明明说结束的是她,又凭什么要他回头。
但他说他分手了。
她告诫自己不是因为她。不能因为她。
可就算是因为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早已看不清这段关系到底只是肉体的激情,还是渐渐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又或者说是她从一开始就不够坦荡磊落,从一整晚,想要很多晚,再要更多,更多——
有个词是见色起意,她是见,是色,是意。
也有个词是见异思迁,她是见,是异,也可以是迁。
她不知道周时是否从来就是个情场浪迹的高手,他确实有足够的资本来去自如。
但这也没什么,男欢女爱,你情我愿。
他们因共同的引力而靠近,她不怕和他一起下坠。
但她怕深渊处潮水退尽,粉身碎骨的只有她一个。
所以干脆主动说结束,不该痴想他回头。
只是五脏六腑密密麻麻地隐痛,像被人绑去做牵线木偶,有根扎得最深,呼吸都刺痛。
一定是胃。回去要烧热水,或者外卖个药,罗文最懂她身体。
可送他的礼物在行李箱夹层,再也没机会给他。
电梯来不及加速就到了15层,门框徐徐打开。
夏绯突然瞪大双眼。
就像一段升格两百帧拍摄的画面,电梯门撤开的每一寸空隙都被拖得无比漫长。
她看见了默念过成千上万次的一双眼睛,然后是气喘吁吁的一张脸。
一张很好看的脸,她肖想了七年,在最靠近的时候把他推开。
下意识去按关闭键,手抖得厉害。
门框却被周时的一只手猛地按住,他盯紧她表情,似乎要看穿她所有心迹。
他沉着嗓子,一字一顿:你说你会开心。
我——
出口才发现声音哽咽,脸上早就湿湿的,夏绯仓皇抹了一下,泪水却正好顺着指尖滚下来。
是她不争气,轻易被他撞破。
难堪、羞愤、要逃离。
周时却用身子堵着她,又抓着她手腕将她抵进电梯里,指尖轻轻扫过了她的眼角,叹了口气:怎么又哭了呢?
夏绯不记得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哭过,用力推他却推不动,只好去扯他手里的胳膊:你放开我!
周时顺势真的将手松开,她从侧面要跑,却被他按住了肩膀,身子也更低地俯了下来。
夏绯顿时被围困,不留任何逃脱的机会,只好愤愤瞪着他。
他瞳孔颜色原来这样深,浓重深邃得像新疆的湖,又毫不设防地向她展露真心。
他说:不放。
引力(下)(H)
两人没能再分开。
跌跌撞撞地下了电梯,夏绯仍挂在周时身上,边厮吻着,边寻房间号。
幸而他的房间离电梯口并不远,还不至于太过狼狈。
但到底是偷情,周时好不容易摸出房卡刷开门,隔壁房间响起些声响,夏绯怕极了似地将他推进门里。房卡一时脱了手掉落在地上,但没人顾得上俯身捡起来。
门一关,周时立刻将她按在房门上再吻住。
肩包、外套通通掉落在了脚底下,被踩上又被踢远。
吊带也滑到了肩膀,他的吻便从下巴一路到脖颈,再轻轻咬住锁骨,寻找到那颗痣。
交织的喘息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像是正互相逼近的两条蛇,于黑暗中慢慢缠绕,吐出欲望的信子。
房间的窗帘大开,有城市光透进来,也远远的照不到他们身上。
他们便躲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顺从着无法抗拒的引力,一寸寸沉沦下去。
呃啊——
夏绯溢出声呻吟,是周时剥下她胸前的内衣,含进了挺翘的顶端。
他手掌也伸至她后背摩挲,在那层薄薄的蕾丝布料上左右翻找了遍,她终于反应过来他是想解开。
在、前面——
嗯?周时疑惑地看她一眼,又不肯放过半秒般吻回她的唇角。
夏绯只好自己伸手将胸前的搭扣挑开,另一肩上的吊带也滑了下去,堪堪挂在肘弯里。
两只小小的乳,几乎像主动为他盛开。
周时轻轻笑了下,奖励似地揉了揉她耳垂,头一低,将乳肉吞吃进去。
又嫌这样弓着腰太累似的,胳膊托住她大腿,又将她抱了起来抵在门上。
他似乎极喜欢这样的姿势。
她也喜欢。危险地将自己全由他掌控,又安心地知道他绝不会放手。
周时、周时——
她迭声唤他,在他抬头时急迫地舔他下巴、喉结,圈住他脖子的手,插进后脑的发间一下下抓。
全身的渴望像膨胀成一团巨大的吸满水的海绵,可在他吻上来时却仍觉得干涸,任凭他源源不断地输送仍觉得不够。直到他挺腰在那处撞了撞,撞出她一声呻吟,才知欲念早坍塌聚拢成一个脆弱的井洞,唯他填补才能止渴。
于是分开一只手,划过他烫人的皮肤,和透着上衣布料散发的熊熊火气,来到那处硌人的硬。
周时喘息愈重,在她手里跳了跳,微微退开等她解救。
像他不知如何拆解她的内衣那样,她没能拉开他的裤链,扁着嘴听到他嘲笑声,索性直接从腰上伸了进去。骤然升高的体温使她察觉到她的手是凉的,凉出周时一声倒吸气。
而明明她早就一身的汗。
他身子贴得更紧,黏着她一下下磨,又吮住她的舌头,将她所有的神志念头都剥离。
只剩那处坍塌的脆弱,越来越空虚,越来越渴望。
他当然知晓,或者说他如她一样,躺在她手心的热,已到不能承受的程度。
所以当她撩开挂在腿根的裙角时,他已将她的手和他自己释放出来,然后一齐寻住那处涌出水热的沼泽,她用手指挑开兜蒙着的布料,他在井洞一见天日时便填补和撞击上去。
配合默契又老道,像彼此的每一个关节零件都为对方而生。
啊——
夏绯极快慰、极满足、极难忍的尖吟出声,又很快咬住下唇。
周时却比她更快地撞回来,在她伸长下巴溢出压抑的呢喃时,大口舔舐着她的颈脉,又蜿蜒着衔住她耳垂:夏夏、叫出来——
她抖了抖,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指令,还是因为他叫她的昵称。
1204(上)(H) po18a a.c om
没人想起开空调,便只有侧开的一扇小窗,将这房间连成同一个夏夜。
置物架上的扩香石散发功力,植物花香混在一起,又透着海一样的咸涩。
莫名地,幽谧地,像被流放在热带海岛。
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是肆意生长的藤蔓,在暗无天日的密林将他缠紧,索要呼吸养分。
是心跳脉动的活火山,岩浆在他身下炽热流动,随时会被吞没成灰。
是海底最深处的珊瑚鱼群,围绕着他跳舞,在追上去时却灵巧退开。
别躲——
周时扣住夏绯下巴,重新吻上去。
皮质沙发咯吱作响,是她汗湿的足跟抵起来蹭了蹭,绸裙垂落下来,还有被他攥出的褶皱。
好、热——
夏绯耐不住,揪着他衣领伸长脖颈,夜色照着汗津津的水迹,蔓延到吊带垂荡的胸前,白得发亮,两点挺起的红色便更明显,随着她呼吸起伏得厉害。
我快、快喘不上气了——
嗯。看好文请到:roushuwu.club
周时低低地应了声,埋头换到她胸前,手也顺着裙边伸了进去,抓揉臀肉。
夏绯吸进一口长气,缓慢地、沉滞地吐成呻吟。
他在交替着舔吃完乳尖后抬眼,她果然在咬唇,是顾忌声音。
她顾忌得太多,也不肯让他抱去床上,似乎是确定了,只能赠他半刻贪欢。
贪欢、偷情,合该发生在酒店里,但离床一米的沙发,是她捉摸不透的底线。大抵是怕贪欢贪得太久,一不当心就留下过夜。
偷来的半刻,不该比夜更长,不该醒来看见天亮。
周时眼神黯了黯,抚过她咬住的下唇,并了双指伸进去。
嘴上却说:别怕、又没人敢进来。
夏绯亦怒亦嗔地瞪他,贝齿却只是迟疑地在指缝上磨来磨去,不肯用力。
表面倔强,柔软永远是藏在更深的内里,发掘到便是宝藏。
周时笑笑,凑上去吻了吻她眼睛,那片波光便立刻漾开,眼皮敛了敛,牙齿叼住他的手指吃进去,舌头也绕上来转了转,再转了转,猫儿似的。
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周时低下神色,含住她耳垂。
妹妹、是和妹妹学的吗——
这惑人的招术,是何处习得,怎能在今夜叫他碰上?
该将她锁起来,永远地封藏,不让任何人看见。
夏绯突然嘬紧他手指,呻吟也闷成呜呜声,是他另一只手在她身下作乱。
剥下湿透的底裤,却在大腿上缠成一团,腿根一时难以分开,将那隐秘的湿热掩得更深,他横着手指滑进去,拇指指节抵住花蒂,一下下蹭弄。
回来几次她便遭不住,伸手抓住他衣角,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声音含糊不清。
你、进来啊——
大概早先吃过一轮,神色已经等不及,连花肉都在指侧,细细地颤。
周时索性将那碍事的底裤从大腿上褪下来,她也顺从地翘起一只脚,晃荡两下甩出去,然后勾住他后腰,压他更低地凑下身子,手指得了空,一口气地插进去。
湿、热、紧,是海岛上,最迷人的幽境。
只有今夜,供他探寻。
指骨被咬得生疼,脊背却窜起一层火,任凭她身下的动作在发泄。
抽动、搅弄,再加上一指,在最深处抠挖,开垦井眼般,漫出越来越多的水泽才得意。
另一只手也不停,触至她喉头感受紧致的软韧,在她舌头阻挡时两指夹住,来回地扯弄。
想把她砸碎、弄坏,变成他手里的一颗网球,唯他操控。
喘息愈重,力道已不能收住,周时胡乱吻着她的下巴、锁骨、乳肉,又贴上她汗湿的额头。
她的每一个神色都扣在眼神里,无处躲闪逃避。眉头微微蹙着,眼睫也敛起,像脆弱时刻忍耐着,唯有齿缝间透露出的那点声音,将她出卖。
几乎像在哭。
周时一顿,神志终于回笼。两只手分别抽了出来,上下揽住她,略一使力,她便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两条细细的胳膊抱紧他肩膀,吐息全在他耳边。
周时。她小声叫他,带着点哽咽委屈。
1204(下)(H)
今夜到这时候,两个人看起来竟还算衣装完好,裙子兜下来几乎能当无事发生。
只是夏绯手上的动作,似乎并没那么从容不迫。
你的腰带,怎么解不开?
她的食指第二次被扣住,周时只好暂时按下心急,将手搭上去先将她解救,再把自己解救出来。
夏绯恍然大悟:你是左撇子么?
太阳穴都在跳动,她竟然还顾得上考虑这些,转而又反应过来,她所习得的那些宽衣解带的方式,都是来自另一个人,自然没法用到他身上。
周时将这不应该的情绪从脑海里挥走,重新牵住她的手放上去,前端早有水泽溢出,她掌心也有一层薄汗,但比他更凉,随她握紧时突地一跳。
快些。他催促,无意识地在她手心挺腰,又低头亲了亲她额角,努力把声音放缓:帮我戴上。
夏绯不急不缓地撸动了几下,这才慢吞吞去拆包装盒。
没亮灯,视物能力有限,她转了几圈都没找到塑料膜的开口。
他也只好晾在那里,自己动作着,颇不解味,几乎怀疑她在故意。
夏夏。周时忍不住叫她一声。
夏绯抬头:不要急嘛——
眼睛转了转,她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反身把他欺压在了沙发上,随后跪坐了上来。
周时的闷哼声转为重重的喘,裙子布料还阻隔着,他胡乱扯开,光裸的腿根终于相触,两处湿热闷成一团,他迫不及待地向上挺了挺身,将将进入时却被她按住。
都说了不要急嘛~
夏绯拉长语调,占据上风地撑住身子,只用阴蒂来回地磨。
甚是难耐,周时掐上她的腰,努力克制住将她重重嵌入的欲望,眯起眼睛盯住她动作表情。
夏绯来回摇晃着身子,花穴偶尔几下将顶端吞吃进去,她唇缝微启,飘出一阵细细的喘息,又不肯认输似的咬住下唇,再一个起落,用花缝上下掠过柱身侧面,蹭过囊袋,直到也听见他的喘。
她顶满意,凑上来咬他下巴,又朝着他耳洞吐息:周时、叫出来——
看来是非得将他说过的话都还诸给他。
周时勾起唇角,如她所愿地呻吟出声,腰上的手下滑抓住她臀肉,揉捏了几下,在她不提防间顺着沟壑找到那处褶皱,用指腹按了按。
夏绯轻叫出声,瑟缩着躲了躲,阴蒂恰好压住他的硬挺,抵在了他的小腹上。
彼此都是一颤。
周时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让花穴压住硬挺,来回地磨。
放在后处的手指,此时也蘸满了腿根的水液,插进了后面缓缓地搅。
夏绯在他怀里抖了几下,但没再躲,越来越多的欢愉,随着她渐重的喘息声跑了出来。
她动作间也迎合起来,细腰摇摆不停,蹭他的硬挺,蹭他的小腹,也蹭身后他的手指。
两团乳肉颤巍巍地,像盛开在山崖上摇摇欲坠的山茶。
明明是副妖艳的神色情态,可偏偏她两只手仍攥着一团褶的包装盒,左扯右扯地做着斗争。
因而这妖艳里,平白带了点天真滋味。
周时再难忍下去,几乎下一秒就要把她压在身下,不由分说地吃进去。
滋啦——
包装盒适时地被撕开,两人都长吐出口气。
夏绯终于利落地撕开套套,又错开身子腾出空隙,手忙脚乱间却一下子坐在了他的手上,后穴将整根手指完全吞没了进去。
呃——
尖吟声只叫出一半,是被周时衔住了舌头,又同他悬在空中痴缠。
有口水滴落下来,但无人再顾及。
他将手指停在深处,极缓极缓地搅,待她放松了下来,这才将手指慢慢抽出。
夏绯手里的套套也不知不觉被周时接过,包住顶端后她才反应过来,小手伸过来配合着向下一撸动,甫一穿戴好,他便立刻扶住她身子对准,一落一挺,整根插了进去。
啊——
快慰的喘息响成一道,又在唇舌相接的亲吻里被吞没。
烧(H)
热。
怎么这样热?
像置身在蒸屉里,热量全部被闷住,再灌回四肢百骸,更旺地烧起来。
明明视线深处,纱帘在窗前轻轻摆动,可夏风怎么没能吹进来?
小腿在皮质沙发上跪平,汗水从毛孔里渗出去,在他扶她起坐时粘连着,几乎叫她吃痛。
连得更深的是那处,似要凿进她身体里,永远密不可分。
咬唇才勉强扼住吟哦,偏偏他使坏心地舔开她的唇,撬开牙齿,非逼得她出声。
呃、啊——
要逃。
他却将膝盖抬起,身子滑下去,更被禁锢。
要哭。
脸上早湿了,泪水,汗水,也有他的,混在一起。
总之都是咸,还有湿。
可喉头窜出的气,却没一点水分,嘶哑极了。
渴。
怎么这样渴?
埋在风沙里上千年的老树,枯败透了,竟然还能活着,树根扎进黄土里。
再深、再深一些,或许有水源。
不能、不能再深了,深处是火山。
停、别——
夏绯按住周时肩膀,却无济于事。
他耸身不停,毛茸茸的脑袋蹭在胸前,低头便看见深深的眉眼和分明的下巴。
最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怎么却能如此敏锐地,用唇舌翻阅出她的愉悦?
然后分散至每个神经末梢,欢舞跳跃,歇斯底里。
口不能言了,耳不能听了。
目唯所见,是墙角一方暗暗的夜灯,也燃成一团夜火,火苗随她动作窜动不安。
提醒她尚在人间。
太多了,已不能承受。
要颠倒下去,只好将手插进他后脑,发根划过掌心,汗津津的,有些扎手。
周时抬眼。
闷不作声,又是两团火。
再燎上她。
不敢看。
夏绯捂住他眼睛,却在他唇舌迎上来时贴紧。
热气渡给他,他却比她更热。
只好躲开,他目不能视物,仍凑过来要亲吻,身下凿得急。
要叫出声时,她再吻他的唇,他发狠似地啃咬,她便再躲开。
夏夏?
他重重喘着。
耳根一热,心尖也软,伸着舌头舔了舔他喉结,他追上来,却茫然地只吻住空气。
手掌底下他蹙起眉毛又舒展,却没将她手拉下来。
是乐意陪她这。
夏绯这时候想起来,一刻钟或更久之前,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时,明明是打算回赠他。
怎么又叫他掌握主动?
必然要抢回来。
下身仍被困着,便反诸在他唇上。
不叫他吻。
你、你听话点——
要驯服他,声音却哑得不像话,听起来便没甚么威慑力。
他却顺从,或假装顺从。
将她在腿上颠了颠,落下来进到深处,她难耐地摇晃身子时,停了下来。
问:这样呢,听话了么?
夏绯哼吟一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是不肯叫他得意,两只手并用地更加捂紧他眼睛。
他乖巧了两秒,握着她腰的手松懈开,摊在沙发上,任君采撷的模样。
她顶满意,凑上去赞赏似地亲了亲:唔,这还差不多。
他唇角勾了起来,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她舔上去,有点咸。
一声闷哼,周时肌肉颤了颤,手下意识抬起来扶住了她的臀,终究没掐紧,只是难耐地揉。
人坐得更挺,由她弯着身子舔下去,再勾住硬挺的两点,嘬紧吐出来,留下个青紫的印子。
一股莫名的满足感,是只能她作祟的手段,他使不到她身上。
于是更加猖狂,咬回他锁骨,也留下印子,然后到左肩。
周时肩筋一跳,身体骤然绷紧了。
别——
轮到他抗拒,她自然不依。撑起身体起落了几番,深处用力收缩吞吃,绞出他粗重的喘息后,再咬回左肩,牙齿蹭吃了几下,却被突出来的肩骨硌得下巴疼。
就要咬!但你怎么比我还瘦——
幽幽地抱怨一句,他却没了声,臀侧的手也顿住。
她并没在意,吻回他的唇,含在嘴里温柔地舔舐了番才松开。
以后要多吃点,知道么?
他宽阔的肩仍吸引着她,于是换到另一边吻上去。
右肩的肌肉明显要厚一些,骨头也没那么突出,有什么念头朦朦胧胧地蹦出来,可情欲上头,思考反应都迟滞,她琢磨不清楚,只是心疼他的左肩,像家里不被重视的小孩,怎能又遭她冷落。
于是将吻绕回去,并不嘶咬,轻啄着一下一下。
乖,小夏姐姐疼你——
嗯——
周时溢出声呻吟,大概是喜欢的。
于是她放肆埋在他左肩上,一路舔吃到他手肘,再流连回他肩肉,嘬出一个个印子。
像某种将他驯服的证明。
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她吻回他的唇,温柔交缠,在他发出难耐的鼻音时,又退开。
有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在齿间刹住了车。
你是我的了。
胸腔轰然一震,夏绯怔了半晌。
她竟然想拥有他。
他说他分手了。
是一瞬间的冲动。
对,只是冲动。
周时左肩一动,突然牢牢扣住她后腰。
还来不及反应,已经随他颠起,膝盖也助力,重新耸上来,将她锁紧。
慌乱间手掌从他眼睛上剥落,露出他夜色里的一双眼睛。
沉沉的,却湿亮。
火再次烧了起来。
到底输在他一双眼,明明知晓是勾引人沉沦的美丽恶魔。
四目相对,深处吞没,不再收敛力道,彻彻底底地顺从欲火。
他挺身,她便迎上去;他落下,她便撑住身体。
两只胳膊挂在他脖颈上,唇舌也勾缠,肆无忌惮地交换津液。
越来越热,越来越湿。
Shore(上)(H)
湿。
怎么这样湿?
像是一脚踩进深水区,整个人沉下去,窒住呼吸。
所有的现实都飘远了,只有那处的绞紧,留给他活着的痛与乐。
倒不如就这样死了。
死在这条河里。
水液粘稠地汇集,顺着沙发皮质淌成一片。
浮沉的是他的尸体。
一只手抓住了他。
破开濒死的边缘,将他拽回河滩,呼出一口长气。
痛与乐便全都回来了。
周时睁开眼,夜灯在视线里模模糊糊地摇晃,跳跃的蓝也融成墨色,引诱着他钻进去。
她的体温、她的味道、她的颈脉。
一下一下,有力跳动。
双唇紧贴住,是属于活着的震颤,咬上去。
身下一声闷哼,腕上的手摸索着攀附,缠上他。
像藤蔓,柔软,但生机勃勃。
她是水,是火,是所有有关生命的美好词汇。
是荒芜的人间,唯一的希冀。
他几乎想掏出心跳献给她。
可她不是他的。
我、我不行了——
她喉咙深处浮出些呜咽,浅浅的呼救。
快了、快了——
他喃喃地哄,鼻尖撩开她汗湿的头发,细细地渡给她氧气。
她半个身子都跌在外面,一只腿虚虚地搭住沙发沿,凝着亮白的夜色,漂亮又惹眼。
他伸手过去,绕进膝窝,垫在她身下向前撑了撑。
长久粘连着的那处便微微打开了些,屈膝向前,更深地凿进去,再进去。
呃、啊——
她扬颈,指甲刮过皮革,微弱的尖鸣,同哭泣声和在一起。
骨子里那点破坏欲又回来了,他这回狠了心,放纵挞驰。
不是他的。不是他的。不是他的。
按住她后颈,更重地抵进去。
好看的蝴蝶骨耸高,撑开薄薄的皮肤,像沾湿了翅膀,不安地抖动着。
手指抚上去,又扫过脊背,是凉的,淌着水润着玉一般。
为什么不是他的。为什么。为什么。
用力地摆腰,从最深处抽出来,更快速地抵进去。
只恨不能完全地进到她身体里,合二为一,密不可分。
她整个人都抽搐起来,腰臀无意识地摆高,深处重重一绞,一团温热喷发着浸湿他。
周身麻了一瞬,每处皮肤、每个毛孔都喷出火来,燃尽释放。
呼——
周时重重一喘,像死了一遭,又终于彻底活了过来。
身体卸了力,全压在了她身上,交颈半晌,他微微撑起,寻找她的声音。
夏夏?
Shore(下)
周时半撑起身子解套,又抽过纸巾帮她料理。
沙发上一滩,她腿根处是河源,怎么都擦不净。
夏绯垂着眼,交迭着双腿掩住,从他手掌里躲开。
嗫嚅着解释:好热,出了好多汗。
她额上亮亮的,全身都亮亮的,连同垫在身下的绸裙,水浸过似的。
周时嘴角上扬,将自己简单擦净,又穿上裤子,起了身。
那我去把空调打开。
就着星芒光亮,玄关柜上找了好一通,然后才想起房卡是在地上。
捡起来插进电门,一瞬间通亮。
蓦地回想起那一晚。
回头看,夏绯如出一辙地躲着,蜷在沙发一角,手掌盖住眼睛:你你你、先把灯关上!
周时笑笑,看了一阵,直到她从指缝里瞪他,才将顶灯关了,只留了床前一盏小的,又将旁边空调开了,冷气呼呼地吐出来,驱散一室的幽闷。
竟有些不舍。
门口地板上,她的电脑包、外套胡乱丢着,提醒他们早前有多上头。
周时一一捡起来,抬头正对上她的眼,她立刻躲开,将自己套进绸裙里。
低头思忖,然后呢?该是什么?告别离开?
她甚至不肯靠近那张床。
外套攥在手里,周时慢吞吞走回沙发坐下,挖空心思找话题。
怎么把头发剪了?
太热了——结果剪完更热。
夏绯笑了笑,叁两件,她已穿戴整齐,至少面上看上去完好,只是仍汗湿,裙子也皱着,随她斜靠的动作拉出道暗色的光。也可能是水渍。
她突然偏开视线,不自然地清了下嗓,从沙发另一端扯出他上衣递过来。
你、你先穿上吧。
周时低头看了眼,胸前有她抓出的印子,肩上是斑点的咬痕。
他接过上衣随手搭在一边,仍将罪证亮给她看。
沿用她的解释:太热了。
夏绯嘴张了张,没想出反驳的话,只是起身去够他那一侧的外套,被他急忙攥住手腕。
再待会儿吧,好不好?
夏绯赤脚踩在地上,同他对视一会,没忍住笑了,拿脚尖碰了碰他。
我是要拿烟。
周时松开手,有些不大好意思。
夏绯拿过外套,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吐出长长的烟气,眼睛也半眯起来,洒脱极了。
周时唯一事后烟的经历也是跟她,在她家里,她赤裸着坐在地板上,同他分享同一根烟。
是午夜梦回时候的念想。
夏绯转而把烟嘴朝向他,他凑上去吸了一口,这点薄荷味道,终于回来。
又忍不住低头亲吻,烟气在两个人唇间绕来绕去,直到不提防间烟灰掉落,她抖了下。
烟灰带着火星,在她腿上的裙面上燎开指甲大的洞,他赶快伸手拂开。
急急询问:烫到了么?
夏绯愣怔看了会烫出的洞,又扯了扯嘴角,浑不在意似的。
没事,反正这裙子也不能穿了。
他没问为什么,是一见到这条裙子,就会想起两次荒唐么。
但怕她再烫到,周时伸手接过她指间的烟,动作间又有微末的烟灰滚到赤裸的上身,烫成一痕。
一人一口,一根烟很快被抽尽。
周时透过将散的烟气看她,而她只是斜靠着沙发,一双眼望着虚空,脸上没什么表情。
或许只是累了。他想。
烟盒仍摆在沙发上,夏绯却又拿起外套摸口袋,左边、右边——
她脸色突然变了,坐起身子将口袋全翻了出来,口红、纸巾、巧克力,独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周时突然起身。
烟灰缸就在桌上,他却走进了卫生间,烟蒂丢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
漩涡挟着烟蒂坠进通道,了无痕迹。像从没存在过,也不再会存在。
他将手伸进了裤子口袋。
待了片刻再出来时,夏绯已经开了大灯,地上一团狼藉。
电脑、数据线、本子、笔——包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沙发坐垫也被掀开,她仍不死心,跪在地上去找沙发底下。
在找什么?
周时问。
没、没什么。
她只是闷头胡乱找着,甚至顾不上抬头看他。
周时静静等了会,左手指甲扣进手心里。
一番找寻无果,夏绯又翻回外套,薄薄的口袋几乎要被扯破,当然是空的。
她像是终于接受了这里找不到,卸力地瘫坐在地上,终于舍得抬头。
Meteor(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是水汽斑驳的镜子,拼出一张冷淡的脸,花了几秒钟才由陌生转为熟悉。
与其说是回过神,倒不如说是醒过来,像断片一样。
周时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为什么手里会拿着个一次性的刮胡刀。
水池里有血色,淡淡的粉,翻过手腕,血珠沿着刀柄滚出长长的一线,看得人心惊。
他蓦地将手里的刮胡刀扔了。
然后才感觉到疼痛。
是在下巴上,并不很深的一道口子,正渗出些血迹来。
但他松了口气,打开水龙头,撩着水洗净了。
记忆重溯,于是他回想起这一天,这一晚。无比漫长。
倒不如忘了。
他没听见,或者说不记得夏绯是否已经开门走了,于是又在卫生间待了许久,这才开门出去。
大灯通亮,视线极缓慢地挪至沙发上,她竟然还在。
甚至还维持着和刚刚一样的姿态,只是东西都收拾齐整,妥帖地放在腿侧。
他从她空落落的手指上转开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却是夏绯先开了口。
她仰头,冲他盈盈一笑:周时,今天晚上有很漂亮的流星雨,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
像是从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管是十五分钟前的争吵,还是半小时前的厮磨,亦或者更久之前。
但难得的,他懂了她的意思。
她是在和他告别,用一场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流星雨,为他们这段错误的关系,画上句号。
周时望住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最理想的观星台离他们太远,出租车司机推荐他们去江边,视野开阔,远离城市光。
一路向着郊外行驶颇久,抵达后夏绯瞥了眼他的付款记录,小声絮叨是不是被这司机宰了。
周时笑了笑,下车时下意识冲她伸出了手,犹豫了下正想收回,她已经将手搭上。
便没再松开,像远处江岸上其他叁两的情侣模样,十指交扣,肩侧相依。
这地方没甚开发,街灯也无,只离岸几米的草丛里,星罗亮着几盏小小的方灯。
逡巡一番没找到路,周时牵着她手从草里踩过去,脚边漫上些浓稠的水汽。
想起她穿的是双浅口的单鞋,回头,石灰地面上,一串浅浅的鞋印。
鞋子是不是湿了?他问。
夏绯微讶,像是自己都没注意到:嗯,是有点。
周时停住脚,蹲下身子,伸手一触,果然,她脚上足踝都湿透了。
夏绯缩了缩脚,嗫嚅:没关系的——
江边有冷风,脚湿着对身体不好。周时道:带纸巾了吗?
夏绯在包里翻找了一通,纸巾早不知道塞到了哪个角落里。
她索性将鞋子脱了,白白的小脚踩在地上,还故意动了动脚趾:嘿,这样就好了。
周时被她逗笑,手掌贴到地面上,确实是热的,便由她去了。
拎起她的鞋子站起身:鞋子应该一会就干了,走路当心些。
又开了手机电筒,仔细帮她照着路。
走了会,夏绯突然捏了捏他的手,抬头说:你一直都这么细心吗?
嗯?
他低头看她,她反倒转开眼,摸了摸鼻子:就是,日料店你也是特意和我换位置吧,因为会被冷气吹到——干嘛总是在小事上这么留心?
周时难得地开起玩笑:你在大事上又不给我机会,我只好在小事上好好表现。
什么啊——
夏绯像有些不大好意思,声音低下去:那边有长椅,去那边坐会吧。
钱塘水扑打着石岸,声音回荡着,整个夜晚都在摇摇晃晃。
夏绯两手撑着椅子,赤白的小脚一晃一晃的,她仰头看着天。
Meteor(下)
周时偏开视线,去望着天,只是星辰密织成一团,像并不流动的河。
他想说你知道怎么样会让我开心,离开他,留在我身边。
但这话太过头了,他不想破坏此时的氛围。
于是他问,仍望着天: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呢?明明都——那么久没见了,我们以前,也并没有很熟。
夏绯被他说中,安静了一会,附和道:我们以前,是不熟,一起旅过行,聊过几次天——你那天晚上在酒吧能认出我,我很惊讶来着。
她声音轻飘飘的,悠远得像带了落寞:我还以为我比起大学时候变化挺大的,你肯定认不出来呢。
周时一怔,这话里似乎有什么更多的意思,但他一时难以捕捉,正要再深想时,已经被她打断。
哎,流星!
右下天际一角,小小一枚星子一闪而过,尾迹快速得几乎让人疑心是晃了眼。
但夏绯兴奋起来:真的有流星!我们没错过。
周时笑问她:那你许愿了吗?
啊——忘记了。
但她并不懊恼,因为坚信流星还会再来。又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躺平在了他腿上,给自己找借口道:头仰得我脖子都酸了,这样躺着正好可以看见天。
周时把她下巴上的碎发撩开,又顺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好,那你不要睡着。
夏绯努努嘴:才不会呢——你下巴怎么了?她伸手触上来,又堪堪停住:好像在流血。
她要起身拿手机照,被他拦住:没事,刚刚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刮破了。
哦。她声音轻下来:怎么那么不小心。
似乎知道是有她的原因,因为她而分神。
周时垂眼,她正微微咬着唇,眼神闪躲开,藏着愧疚。
是更大的、更深的、无法弥合的愧疚。
她不该有愧疚。
那句话终究问了出来。
夏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身边没有他,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虫鸣蝉叫,风吹了几道。
夏绯在他腿上侧过身:说这个干什么呀——没有如果的。
没有如果。就像她说的,她不会和他分开。
静了半晌,她又接着说:那轮到我问了,如果回到大学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会想和我在一起吗?
她没给他答案,却抛出了一样的问题。
周时盯着她正揪着裙边的手指,想了会。
回:不会。
夏绯一愣,低低地哦了声:我那时候,是挺挫的,也不会打扮——
不是这样的,是我的原因。
周时绕了绕她的手指,勾进了掌心摩挲了会。
我那时候,状态不是很好,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别人相处。
夏绯仰起脸,问:为什么状态不好啊?
似乎又回到了他开不开心的问题。
周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人生有超过叁分之一的时间都是这样的,已经成为一种常态,他甚至记不清,是原本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还是因为那件事的发生,抽胎换骨,成为背着巨石的西西弗斯。
夏绯仍看着他,他避重就轻地回:那时候刚从网球退役,还没调整过来。
她紧接着说:我一直想问来着,你为什么退役啊?我看你还是很喜欢网球的吧。
周时微愣,嘴角勾了勾:怎么看出来的?
江上流火(上)
夏绯说她的愿望是长生不老,后半句并没说出来,是因为她怕折寿。
倒不是因为出轨或者什么别的惩罚,而是怕老天给了她最想要的,于是会收走什么。
偏过头,周时就坐在她旁边,好看的下巴微微扬起,在和她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流星雨。
在她过去七年的想象里,她为他们虚构过的最盛大的浪漫,也比不上此时此刻。
江水拍岸,晚风轻拂。
今夜有很好的天气,很好的人,她想,她会永远记得。
于是她问了,故作地:周时,你是不是记性很差,那你会记住今晚吗?
周时转过头:当然会。
明明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她却佯装不信:哼,你肯定过段时间就忘了,就像旅行那天的日落,我不说你都不记得了。
那不一样的——
她明知故问:有什么不一样?
周时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答应她:我会记得的。
夏绯没搭腔。其实她想让他记得的,更多更多,不止今晚。
要一切地、所有的、从头到尾地、关于她的,统统记得,最好是装裱在水淹不进、火淬不破的宝盒里,到死都永远封存。不必要时时想起,只是能一直存在他心里,就好了。
但怎敢向他完全坦白,几乎是蛮不讲理。
她垂下脑袋,手指揪着裙面上的破洞,边缘的线头被扯开了,洞又大了一圈。
周时将她手指牵过去,在掌心摩挲了阵。
他像是猜透了她在想什么,缓声道:我还会记得,那天晚上,在酒吧遇见你。
夏绯怔了下,抬起头,脸有些发热。
这太像情话了。
周时似乎也有些羞赧,垂着眼没看她,声音低低的,但很认真:夏绯,能遇见你,我很开心,和你相处的那些时间,你对我说过的话,我都会记得的。
夏绯眼眶一热,鼻子酸得不像话,好半天才能出声,闷闷的,像在怄气:可是从前我们大学时候的那些事,你就都不记得了,说不定几年过后,你就把现在也忘了。
大学时候——
周时似乎在回想,反问她:除了旅行,还有什么?
夏绯简直不想理他。
一想到自己七年来一次次默诵复习的,和他所有的交集,一起看过的风景、聊过的天,都被他忘记了,像是对他来说,那段短暂的过去时光根本没存在过,她的心里就堵塞得不像话。
这不公平——
夏绯仰靠在长椅上,叹了口气:要是没在酒吧撞见,我对你来说,是不是就是个陌生人?
她这话里的语气暴露太多,连周时看她的眼神里都带了疑惑,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道:算了,我们本来也不熟。
沉默了会,周时突然问:夏绯,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他不问还好,一提起来,夏绯眼角一下子发酸,她拿胳膊遮住眼睛,声音发梗:没什么。
那些暗恋心事,毫无价值,难以言说。
周时想了半晌,像是终于才反应过来:酒吧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先认出了我?
到底不算太迟钝,夏绯闷闷地嗯了一声,又没好气地说:但反正你都把我忘了。
明明他当时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可她就是赌气地怪罪到他头上。如若不是她不小心洒了酒,他肯定就从身边擦肩而过,打眼扫过也不会认出她是曾经的老同学,于他,她就只是个陌生过客。
全是她那晚鼓起的勇气,才能让他们再相遇。
江上流火(下) yeseshuwu9.com
周时打断她:夏夏,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夏绯瞪大眼睛看着他。
周时捏了捏她的下巴,笑了:大一结束的那个夏天,电影社团换届,在下沉式广场办了个露天放映——
晚风拂过手臂,一如七年前那个夏夜,夏绯想起些紧张的心跳,是电影开场前她作为即任的副社长要发言,默默将自我介绍和就任宣言背诵八百遍,展起的银幕亮在身侧,定帧的是哪部电影浑不记得。
周时适时提醒她:那天晚上,放的是大话西游。
管理学院周时,是我同你讲的第一句话。
般若波罗蜜,夏绯随月光宝盒一起。
暮色四临,下沉式广场上已经围了越来越多的人,周星驰的火爆程度显然超出了预想,夏绯一个头忙成两个大,刚调试好放映设备,就又去广场门口帮手。
是老社长卸任前仍要再燃燃余热,耳提面命地让他们维持秩序,并做好观众登记,说什么统计影迷画像更利于暑假后的新生招募。
天晓得大家过来只是想安生看场电影。
夏绯用换届倒计时忍下白眼,摊开册子一个个写名字,龙飞凤舞状,比递上来的诸如长留学院白子画的名号还要随心所欲。
管理学院周时这六个字,此时便显得过于稀松平常。
草草写下来,眼前帽檐低低的男同学仍没走,他身后已经有等不及的伸过头来问。
电影几点开场啊?
八点——想起老社长每次裹脚布一般的发言,夏绯改了口:八点一刻吧。
得到答案的同学推搡着出了队伍:走走走,还来得及去教超买个三明治。
空隙很快被身后人填上,最前面一个仍杵在那里,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上花名册最末一个,指腹晕开了点墨渍。
这里,我的名字写错了。
嗯?夏绯仰头凑近,是熙攘间没听清。
那人便微微压低了身子:周时,时间的时,不是石头的石。
哦哦。她没多在意,甚至没道声抱歉,笔端在墨迹晕开的地方划了道斜线,歪歪扭扭地写了个时字,怎么看怎么更像周日寸。
还好身前人没再计较,在她抬眼时,迈步离开了。
下一位观众紧接着跟上来:那你就写我是新闻学院赵默笙吧。
这样的小插曲一生中会有几千个,几万个,夏绯不会记得。
就像她也无法再回想起,电影有没有在八点一刻准时开场,那本签了半本的花名册,后来有没有在招新的时候派上用场。
周时记忆里的寥寥数言,只是凭她的想象力变成电影场面。
真实场景或许更匆匆,她并没仰头凑近,他也没压低身子,他们最开始的距离,并没贴近成一颗双人特写。
但真好,他还记得,记得他们的开始,要再提前两个季节,多了一段夏天。
夜空已经有良久未闪过流星,像是专门为这段被遗忘的过去腾开空白。
周时娓娓声也像在空白中久久回响:后来听你上台自我介绍叫夏绯,我一直好奇是哪个字,直到旅行途中交换微信,才知道,是绯红的绯,很不常见的一个字。又说:很衬你。
该怎么去形容此刻的心情,时间滚滚向前,从不肯回头,却又在此时,赠给她彼时的机缘。 想看更多好书就到:yehua9.com
是幸运,还是不幸。
是有缘,还是无缘。
是否还有更多似这像那的时刻,于无人知晓处,被他们错过了。
夏绯轻轻呼出口气:时间的时,是比石头的石要好听。
她偏过头,眨了眨眼:原来我魅力这么大,这么早就对我一见钟情了?
周时勾起嘴角:你当时最大的魅力,就是在前面的人用漏风话筒说个不停的时候,三两句话结束了发言,说,现在让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这实在是她能做出的事、说出的话,夏绯想象了会十九岁的自己,突然笑了,她光着脚跳下长椅,握起拳头假装话筒,对着远远的江面大喊。
现在,让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江面沉默不语,却将她的回声随江水一齐送回。
像回到那个夏天。
夏绯把话筒对准周时:这位同学,今天放映的这部电影你喜欢吗?
周时眼中笑意吟吟,做好观众:喜欢。
夏绯再次提问:为什么喜欢?
因为主持人很漂亮。
夏绯佯怒:要好好看电影啦!虽然主持人宇宙第一漂亮,但你要回答电影相关!
周时果然认真想了想,好歹非电影人士,没用那套后现代解构主义来回答,他的答案朴实无华:因为周星驰很好笑,紫霞仙子很漂亮——话锋一转:但还是没有主持人漂亮。
夏绯皱起的眉毛舒展开,话筒又举了上来:那至尊宝已经有了白晶晶,为什么还会爱上紫霞仙子呢?
周时微愣,没回答得出。
夏绯甩了甩头,像根本不在意这问题或答案:好吧,这是千古难题,影评人解读了八百遍,你说不上来也没关系。
手要抽回,却被周时握住:下一个问题吧,轮到我问了。
夏绯做好主持人义务,蹲到他身前:你问。
周时目光灼灼:至尊宝,是什么时候,爱上紫霞仙子的?
呼吸拉长一瞬,夏绯的声音轻下来:可能从一开始就爱上了吧,五百年前,比白晶晶还要早呢。
周时喉结滚了滚,似乎有诸多猜测翻涌,却无从问起,他只叫了她一声:夏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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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那时候,他其实并不记得很多了。
昨日遥远模糊不清,但有个午后长廊,他按住泛光的门把手,指尖在抖。
脑海忽然就响起带电流声的漏风话筒:现在,让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怎么会想起这声音?
干净的音色?上扬的尾声?还是那明快而毫无挂碍的情绪?
总之那是他第一次想到她的名字。
夏fei。
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个字。
但手指安定下来,他默默对自己说:现在,让我面对过去吧。
两年的时间,没在jackson身上留下痕迹,陈钦同甚至开起玩笑。
阿周你现在和他同年啦,我再过一年也赶上,到时候他要叫我哥。
病床上的人不发一言,陈钦同偷偷扯他嘴角:我每次讲笑话他都会笑的嘛。
阳光透过窗那么明亮,jackson像是真的在笑,下一秒就会睁眼,说阿周你来啦。
但他当然没有。
陈钦同熟门熟路地榨芹菜汁,榨好自己先喝了一半,嘴里还振振有词。
jackson都几讨厌芹菜啦,是医生话要当心便秘,每天都要喝一些。
陈钦同话比从前更多,絮絮叨叨讲着叁人份,但手上喂食的动作却仔细,一滴都没洒出来。
末了挺鼓舞地说:这几个月的吞咽反应好很多了,讲不定等你下次来他就醒了。
又骂他:上个大学干嘛非得去那么远,等你飞回来他都能下地了。
伯母却为他开脱:s市是个好地方,不用常惦记这里。
不用常惦记。
醉酒的货车司机已经判了刑,就像所有的错误都已落定,没人会怪到他身上。
但他好端端站着,而jackson躺在那里,双眸紧闭。
如果当初不是他拿到驾照提议开车旅行,如果当初他能早点打急救电话不延误最佳治疗时机——
没有如果。
他说不出很多话来,翻来覆去的悔恨道理早没人想听,毕竟除了惹来安慰,没什么意义。
临走时候放下张照片在床头,是叁个人站在太平山顶,神采飞扬。
笑容刺眼,不忍留看。
伯母委婉叫他不必再来,又说jackson本来也要退役读大学,你记得带着他那份,好好读书。
他想起她从前总爱留他家中吃饭,嘱咐jackson多照应弟弟。
后来一夜白了头,抢救室外拽住他衣领,哭天抢地。
所以他不必再来。
再后来,连陈钦同也被赶回香港,一路从俱乐部,打进atp百位榜,英文名字改成jackson。
明亮而孤独的病房里,只剩一个母亲和儿子,默默再走过七年,白发人送黑发人。
jackson永远21岁。
周时也在21岁的那个夏天觉醒,决心背负两个人的命运。
参加社团,组队旅行,像普通大学生一样,有谈有笑,享受时光。
所以才能再遇见她,知道她名字。绯红的绯。
我叫周时,时间的时。
你呢,夏fei,是哪一个字?
如若能早一些,在散场时走上去,人生会否有些不同。
但他总是太迟了。
太迟踩下刹车,太迟从昏迷中苏醒,太迟看见,那个最好的人。
或许人生是从那次撞击就开始错位,便总无法严丝合缝,轨迹里撕扯出无数个他。
悔恨的、恐惧的、怯懦的、逃避的、伪装的。
他讨厌每一个他。
流星陨落,夜空熄灭。昨日已统统逝去。
太阳从江后升起,乌云密布,无有金光。
今日是阴天。
左肩被夏绯枕得酥麻,她睡意浓重地开口:还没叫到车么?
打车软件开了叁个,统统转着圈,显示此处偏僻。
昨夜还一起看流星的观众们早就没了身影,不知道是何时离去。
晨风带着冷意,周时裹紧她肩头,低声:还没,困了先睡会。
夏绯嘟囔地抱怨:就知道昨晚上那司机是宰我们,还不如租辆车开过来。又问:你会开车么?
周时抿了抿唇:会的。
夏绯是困极了,在他腿上睡倒,喘息渐渐均匀。
周时握住她微凉的手,隐隐期待车永远不来。
他们之间微薄的过去都已说开,是要做回普通朋友,或许再也不见。
但此时无人处,尚可偷来最后的几分亲密。
等到江上渐渐多了骑行或跑步的人,车终究是来了。
他仍握着她手,任她躺平在腿上。
斩阳天
黎明在身后,她没说再见就转身,是打定主意要跑掉。
买最早一班车,在午时前逃离,不必当面道别,避开一切可能性。
电梯徐徐上行,车票跳转支付界面,右上角十分钟倒计时。
09:59、09:58
指尖晃了晃,没按下去。
夏绯一瞬间想说服自己,他们还可以做朋友。
过节时会线上问候的、偶尔见面聊天的、普通的,朋友。
但电梯门开,长廊空荡荡的,她回想起那个气喘吁吁的吻。
于是知道她没法只是和他做朋友。
其实已经足够好。
七年前的她没留下任何遗憾。
但也没那么好。
七年后的她其实想要的更多。
脚步停在房门口,脑子里那句早安撞来撞去,包里物件也收拾不清。
薄薄一张房卡不见踪影。
然后反应过来是不是落在了周时的房间。
支付界面的倒计时已经进入八分钟,夏绯咬了半天指甲,还是退到了消息界面:你回房间了吗?
简直像调情邀约!
手指立刻按上文字准备点击撤回,周时的消息回过来:刚回,怎么了?
继续咬指甲:我房卡找不到了,是不是掉在了你房间?
周时:我找找。
夏绯瘫靠上房门,垂头丧气。
明明下决心割舍,却总在一点小事上藕断丝连。
然后迟来地想起房卡可以在前台补办。
藕丝是她没拔干净,所以才会神经错乱只想到他。
更垂头丧气:没事不用找了,我去楼下补办。
不该再有见面机会。
进电梯时收到周时消息:好,回到房间说一声。
前台刚换了早班,睡眼惺忪地强撑起微笑好态度。
其实连身份证都不用,问过房间号,人脸识别扫一扫,已经低头办补卡手续。
夏绯踮着脚等,没由来想起昨晚,她冷脸甩下他,电梯空门合上时只叁步远,但没快走去按停。
于是情有可原地被他追上。
长叹口气。
面对周时,她永远神经错乱。
小夏?
一声熟悉嗓音,身旁多了个人。
竟然是richard,运动打扮,脸上汗津津,挺意外地打了声招呼:早啊。
夏绯也抬手:导演好巧,是刚跑步回来?
richard在前台接了杯温水饮下:仲要赶机,唯有趁早跑两圈。
夏绯称赞了句好习惯,恰好补办好了房卡,她伸手接过。
richard视线不经意地扫了两眼,夏绯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一身行头还和昨晚一样,只脸上的妆早褪干净,摆明是夜不归宿,张口解释道:哦昨晚h市的朋友约我去看流星雨,这会儿才回来,上了楼又发现找不到房卡,只好下来补办。
一番话半真半假,面上端的是一派淡定又微带惭愧,连她自己都惊讶,扯谎本事已入化境。
richard照旧是老派思想:年轻人要少熬夜,这行要保重身体。
夏绯忙不迭应和,随他一起去乘电梯,寒暄问了声:导演昨晚睡得还好吗?
richard摇了摇头:隔音都好差,吵到睡不着。
9crimes
天气仍阴沉。前排车窗倒影微弱,在列车进入隧道时又变得真切。
极秀气的一张侧脸,下巴靠在椅背上,列车每次晃动方向时,剪短的蓝发便齐整整扫摆过右肩。
她换了件牛仔蓝的衬衫,比发色更深沉,两种蓝相接,莫名让人想到日暮时的海。
她是海,明暗交替的隧道灯便如潮汐,一下下涌动出她的不安。
双目闭着,眉头却蹙起,唇角偶尔会抿紧,牵动着下巴更薄,也更冷冽。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共同秘密没能守瓶,只旁人一眼,便裂出长长一道痕。
没完全碎裂摊开,是恩典,是赦免,是悬而未决的侥幸。
虽然他情愿和她一同入狱。
共犯会否也是纠缠的代名词。
列车驶离隧道,眼前重新变得亮堂,她眼皮一抖,不悦地睁开。
像是没回头就察觉他的视线,她顿了顿,坐直身子。
车窗泛成一层白,没能挽留住她。
周时垂了垂眼,椅背上密麻的波纹,海离他很远。
但不是没法到达,隐隐留着一线,是困井里悬着的蜘蛛丝。
没事不用找了,我去楼下补办。
看到夏绯这消息时,他手里正捏着沙发缝里找到的房卡,1515,是个顺口的好数字。
他读懂她临阵脱逃的悔意,是不想再和他见面。
于是捏着房卡在沙发上等,扩香石幽幽,皮革沁出丝丝冷意。
这岛上终究只剩下他一个人。
晨光里,很寂寞。
令人想死的寂寞。
但他不该想死,因她说他要好好生活。
可该怎么去祈望眼前的生活,失去她便是做回囚徒,无望得要疯掉。
恶魔借他一线生机。
他听见电梯开合,人声熟悉。
好哦,导演,旅途顺利,下次再见~
他踩着那好听嗓音到门口,是没思考身体已经做出指令。
相邻的两道门在同时开启,他甚至记得将攥着房卡的手握在门上。
一个最容易瞥见的位置。
于是richard的视线从房卡到他脸上。
他看出他已读懂一切。
甚至读懂这半扇故意打开的房门。
可她多无辜,一无所知地站在那里,浑然未觉刽子手是他,蒙着面孔亲自落刀。
他竟还能坦然对上她眼睛:抱歉。
抱歉。
是他狡诈,别有居心。
可他太想获救了,于是下定决心只此一次,垂一根飘飘荡荡的蜘蛛丝。
高铁到站时,周时才惊觉自己竟囫囵睡了过去。
没做什么负罪感的噩梦,梦里是空白。
身侧小方将他叫醒后,又越过座椅靠背拍了拍夏绯的肩膀。
哎,你俩不是吃完饭就回酒店了嘛?怎么这会比我还困。
夏绯的眼睛还有点刚被叫醒的惺忪,下意识回头看又在半空转开,清了清嗓子。
前几天熬得太累了。
小方视线再看周时,似乎在问他疲倦的原因。
周时没说话,小方却一惊:哥!你这黑眼圈,怎么比我还重,快掉到下巴啦——
差点咬到舌头,是夏绯拍了下他脑门:快点下车!
小方揉揉脑壳,嘴里还不忘嘟囔:上车前还好声好气要跟我换靠窗座位,这会儿又翻脸不认人。
赶在夏绯发作前,动作火速地跑开了。
周时静在当场没动,深看了眼夏绯。
数小时前还在叫他回忆七年前的邻座旅程,这会儿又将他当回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夏绯没敢抬头,低头佯装整理背包:你、你先走吧。
周时抿抿唇,胸口郁结着一口气,但他没资格发作。
眼前蜘蛛丝泛着寒光,利刃一样提醒他保持距离别再暴露。
下了高铁,乘客人流匆忙,周时放缓脚步,留心着身后的夏绯。
分别愈近,他很想同她再说说话,虽然他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方却叽叽喳喳凑到夏绯身边:小夏姐,你住哪来着,一会要不要一起拼车?
吴哥窟
晚高峰果然爆堵。
出租车良久未动,离家五百米,凝固成城市凸起的疮疤。
夏绯不大记得是怎么和周时告别的,大抵是没有告别,匆匆忙忙挤进出租车,不敢回头看。
不然一定会对上他视线。又怎会忘记。
其实哪有什么工作会议,半熟的朋友两三天前发来的消息,只是问她推荐人。
她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甚至有点受宠若惊,说已经找到了人。她仍不挂断,问东问西地装忙。
从高铁到站被叫醒,她就在想该怎么分别。
结果还是逃避做鸵鸟。
只是肩膀还存着被他握紧的力道。
他说没事就好。
不见得没事。
他是受伤退役。
左肩骨突出又单薄。
她不该去想。
可比想更早的,她偏偏觉察到了。
察觉到他松开行李箱后的左臂没再抬起过,妥帖地靠在身侧。
小方和他擦肩走出站又到停车场,怎么就只顾上絮絮叨叨。
那行李箱那么大那么重,怎么就没人关心一下他的胳膊!
她怎么就非得打那个该死的电话,走那个该死的楼梯!
萦来绕去的,这点思绪没完没了。
在增生的疮疤里收拢缠紧,氧气没法流通,胸闷得要呕吐。然后死掉。
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渐暗了。
阴天,傍晚被拉长且没有变化,昏沉笼罩绵绵无期。
半小时前罗文的消息就亮在屏幕:怎么还没到家?
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回复:晚高峰。堵车。快了。
却没办法点开手机。
因为没勇气发出那句你还好吗。
木椅子上坐成雕像。
遛狗女人穿着同款的瑜伽服,被绳子拽着走同一个草丛。
她也像又吞下加倍的感冒药,但没有一杯晾成常温的薄荷茶握在手上。
为什么关于他总有那么好的记忆力?
每个细节都像解密线索被牢牢握在手上,指缝底下连来连去,怎么看都是个周字。
就像那杯薄荷茶从未被丢掉。
那时候还有愧疚作上风。
此刻心情却只有糟糕。糟糕。糟糕透了!
他的胳膊。胳膊。胳膊!
他到底有没有去医院。医院。医院!
夏绯从口袋里掏出戒指戴到中指上。
你他妈的做个人吧。
罗文正在客厅打,键盘敲得噼啪响,听到门开的声音后,松开一边耳麦回头看了眼:回来了。又转回去:对面亚索落单了,来来来,控一手。
夏绯低着头,甩掉单鞋,脚腕的疤痕踩到拖鞋上。
是有过腻歪时候的,俩人一人一个手柄,一个切菜一个煎锅,屏幕里糊得冒烟,屏幕外吵得冒烟,手柄差点砸上他脑袋,冷静下来双双感叹这游戏果然名副其实。于是第二关彻底没再打开过,手柄扔在抽屉里不见天日连灰都吃不到。
后来会窝在他怀里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武士挥刀上蹿下跳,置之死地再一次次不厌其烦地从存档点重新开始。不知道是哪个存档点的时候,他用手肘把她扒拉下去:起开起开,影响我操作了。她哼一声抱着手机离远了,但没再退回她的存档点。
各做各的相安无事,也挺好的。
但也没那么好。
妹妹摇着尾巴过来蹭她,委屈巴巴地叫了几声。
放下包去阳台看,猫粮和水是满着,但猫砂盆里堆积如山。
罗文眼风扫到立刻找补:电动猫砂盆明天就到,以后再也不用铲猫屎了,妹妹拉得臭死了。
电脑桌上脚底下,大概是昨晚夜宵的烤串,油渍干涸,扦子横七竖八摊在餐盒上。
这也没什么,总得有些或好或坏的小事,遍布在生活各处构成真实。
她其实连一丁点要发火的意思都没有。
存档点(上)
门敲了三道,才终于从里面打开。
卡卡脸上敷着面膜,都盖不住眼睛震惊得要掉出来:你你你——你这是怎么了?
两年前的夏绯还没有蓝色头发,被淋湿后的黑一缕缕打乱五官,勉强扯开嘴角,声音随牙齿抖得很可怜:你能不能、收留我几天?
怎么可能拒绝?虽然这人毕业后只和她做了俩月室友便马不停蹄搬去和男友同居,从此见色忘友一个月都约不出来几回,但秋雨连绵她只穿了短袖,外套裹着怀里的背包,行李箱拖了两个。
其中一个上面还是她贴的皮卡丘,被雨浇得失去粘性,如出一辙的落水狗样。
没由来的火气,卡卡扯了脸上的面膜,把耷拉着脑袋的皮卡丘扯进门,再扯过沙发毯子裹上去:现在立刻马上!去洗澡!
夏绯被她推到半路又住脚,白着一张脸,犯错似地小声开口:你有没有保鲜膜?
卡卡疑惑。
夏绯扯开湿透的裤脚,脚踝缠着的厚厚绷带已经浸出血粉色,看得人触目惊心牙根痒痒。
我这里刚缝过线,医生说不要碰水——
卡卡气得要昏过去:那你丫的还淋雨?!
翻箱倒柜拿出医疗包,一通消毒后换上新绷带,又小心翼翼缠了半卷的保鲜膜。
这会儿两人倒都安静下来,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滴到她手背上,卡卡叹口气,拍了拍夏绯肩膀:好了好了,先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热饭。
粥在灶上咕嘟冒泡,浴室里夏绯的哭泣似乎再也压抑不住,和水流声一起,哗哗地传出来。
卡卡无言,往锅里扔了几块抗炎的胡萝卜。
傻瓜都看得出夏绯这是和老男人闹了分手,明明昨天的朋友圈还定位海岛过生日秀恩爱,她身在工位只能在评论区犯红眼病,夏绯遂屁颠屁颠过来发送亲亲,又甜滋滋地发语音说买了她绝对猜不到的超棒礼物。
卡卡看着玄关两个还在滴水的大行李箱,心想这大礼我确实猜不到。
但还是拿了抹布湿巾过去任劳任怨地料理干净,转而想起初中时候她早恋被抓,吓得离家出走的时候,也是小夏绯大义凛然地把她藏在卧室。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到如今她开始身体力行独身主义,爱情的苦总得换个人吃。
夏绯确实要到24岁的第一天才习得,当生活被爱情主导的时候,苦头势必如约而至。
她总是开智太晚,14岁小卡卡和男友煲电话粥互诉衷肠不离不弃,她举着电脑让她快看《盗梦空间》里的小李子,18岁卡卡在大洋彼岸谈上金发碧眼,她在这头兴高采烈说的是有教科书里的人物来给他们讲电影史,后来神经兮兮搞暗恋,连人长相都快忘记也没恋出个苗头——所以才会在22岁时遇见罗文,不由分说一头栽了进去。
于是热带海岸的生日夜,她踩遍海浪找不到罗文,才发现早也弄丢了她自己。
讲不清何以至于吵成这样,或者说他们的相处从来是这样小吵不断,美其名曰是情趣,但也没见得怡情到哪里去,一不留神上升到大吵,罗文惯会掉头就走闹冷战,夏绯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也学会负气斗狠,但斗到后面总会先泄气服软。
谁叫他是罗文罗大摄影。
大学系里最趾高气昂的漂亮学姐,为了求合作还要来找她,一口一个亲爱的叫个不停,明明当年一块拍作业的时候,最会差使他们干苦力。
小夏学妹没想仗势欺人,但作为罗大摄影的女朋友,确实那叫一个扬眉吐了气。
她看着他接片越来越多,她仰望他拿下一个个奖。
对待电影,他总有好眼光好道理,告诉她有些剧本不必接,有些职位不必做。
她当然听他的。
于是入行两年她没拍什么,跟在他身边万无一失不必忧虑,长了见识却不见得长了能力。
那又如何呢?他总是能庇护她的,她只要安心地,等到一个好机会来临。
但她没细想过好机会到底是什么,凭什么降临到她头上。
于是他说陪她去海岛度假过生日,她立刻推掉了正在接触的短片项目。
那是她那年最喜欢的剧本,拿了来年八月电影节的最佳短片。
彼时她正陪罗文去拿最佳摄影,坐在亲友席,没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部影片的字幕表上。
但这是后话了。
回到24岁这个生日,大概从早上贪睡赖床时的彼此抱怨,就注定了夏绯无法拥有愿望里的完美一天。
拖拖拉拉赶到餐厅时已经错过预定,门口侍应生英文蹩脚,罗文没吵出什么结果,眉毛越拧越深,拉着她就要往里冲,被拦住时的架势几乎要干架。
夏绯赶快稳住他:没事没事,我们换家吃。
罗文没好气地数落她:每次出门磨磨蹭蹭,都说了这家很难定。
夏绯自知理亏,出门时候鞋子换三次,临了罗文提醒要去沙滩,第四次脱下靴子换回凉鞋,身上裙子还要再翻翻捡捡换最搭配一套。
存档点(中)
再上岸的时候,罗文还跃跃欲试地想再开一圈,夏绯这会刺激劲过去,说什么都不要,只好作罢。俩人租了个躺椅,挤一块晒太阳。
罗文出组后就没休息几天,草帽盖脸上,没一会就呼吸绵长。
夏绯躲在他衬衫里编辑朋友圈。
照片九宫格挑来选去,海岛风光包围的正中心,是她小小一只背影,踩在纵贯的海浪线上,长发纷飞着弯腰捡贝壳。当然都是出自罗大dp的手笔。
她敲下早就打好的腹稿:新的一岁,和某人一起打卡。
带好定位,发送成功。
秀恩爱秀得可谓是不落痕迹。
夏绯挺满意。
卡卡秒评论:为什么要打我?
又来一条:酸死了,能不能照顾下还在工位的牛马
夏绯乐呵呵地小窗她聊了半天,眼见着朋友圈红心越来越多,心里也晃悠悠得像被晒暖的海浪。
海浪攀上罗文的脖子,轻轻亲了下他下巴。
罗文动了动,躲在草帽底下和她亲了会,声音还带着睡意:好困,要不要回酒店。
夏绯立刻退开一尺:才不要!
她还等着气温降下来去海边踩浪。
罗文切一声,侧过身去继续睡了。
手机从他口袋里掉出,夏绯悄悄摸过来,凑到他耳边说:那我用你手机点赞咯。
罗文没吭声。
夏绯比口型:不说话就当你答应咯。
输入密码解开,点进朋友圈,不消刷新就弹出了她新鲜出炉的九宫格,两人共友寥寥,因此她朋友圈底下热火朝天,这厢空白冷清,她小心点下了第一个赞,又顺手刷起了他的朋友圈。
这里的营业度高得离谱,光正在热映的某部电影的推广就刷到好几条。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罗文朋友圈不怎么发,上条动态还是半年前的推文。
正要锁屏,顶上突然弹出消息。
你来泰国拍摄吗?
哈哈哈好久没见了哎
发送人没写名字,只有个月牙的表情,勾得夏绯心弦一动,顿了两秒。
侧头看了看罗文的背影仍无所察觉,鬼使神差地点进去了消息。
头像是个漂亮女孩,消息框只有新发的这两条,是刚开启聊天还是删掉了记录?
夏绯发现自己没有信心判断出,只是心咚咚跳重了几拍。
她又怎么会知道罗文在泰国。
顺着头像点进去,月牙原来不是昵称,是备注。
昵称栏写着:邻家月。
邻家月,林佳悦。
她见过这名字的,甚至就在不久之前。
她电脑不小心泼了水,只好借用罗文台式机,剧本另存为后却怎么都找不到,一通乱翻后点开了个文件名是一团乱码的试镜视频。
画面左下角写着名字,名叫林佳悦的女孩自信大方地展示正面侧面背面,扎着马尾素面朝天,但比学院表演系的所有女孩都要漂亮,会在镜头歪掉时拧着眉毛喊:罗文你能不能好好拍。
视频戛然而止,黑掉的电脑屏幕映照出夏绯恍惚的脸,她将那名字咀嚼数遍。
林佳悦,林佳悦——
她彼时做贼似地关掉视频,甚至删掉播放器的记录,只是没能删掉这名字留在心里的印记。
于是此时恰好浮现,同一枚尖锐的月牙。
夏绯深呼吸几道,告诫自己不要大惊小怪,但还是颤着手指点进她的朋友圈。
只有一条上午的动态:ig最热门的酒吧,竟然被我们包了场!
配图是广告拍摄的幕后,妆造精致的林佳悦捧着杯饮品,对着镜头眨眼。
评论区显然有更多共友,来回数十条,无一不在问她怎么复活用起朋友圈。
她耐心回复:哈哈la不景气,准备转战国内市场啦,老同学有项目带带~
老情人罗文的评论就掺在热闹里:昨天刚路过,怪不得进不去。
她没回复他。
当然没回复,她直接过来小窗了他。
存档点(下)
从一开始怒火在胸口翻江倒海地撞,半晌夏绯又觉得自己窝囊,被罗文这样戳脊梁骨地骂,竟然翻捡不出一件事实去反驳,于是更生气,气自己怎么就被他说中,如此无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沙滩上的游客越来越多,夏绯漫无目的地一通乱走,时不时会撞到人。
大排档那点小吃并不顶事,这会早就饥肠辘辘。仅剩的那只凉鞋早被她甩了,光着脚踩在沙上还算好走,但要走出沙滩找吃的,她还是做不到像当地人一样,两只脚底板行天下。
夏绯边走去卖鞋的摊贩,边翻包拿手机,可底朝天翻了几遍,其他东西倒是一应俱全,手机却不翼而飞,顿时冒出半身冷汗。
早听说沙滩上有摸手盗窃,但刚在气头上,哪能注意到有没有人接近。
身上现金也少得可怜,连打车回酒店都不知道够不够。
又立刻意识到最要紧的事,酒店房卡在罗文那里,她甚至不记得酒店的名字。
日间还万分迷人的海岛风光,突然在夜色里变得陌生且混乱,棕榈树的桩桩黑影兜头铺压下来。
夏绯奔跑起来。
沙粒还带着落日前的余温,温良但刺痛地灼烧着足底的皮肤。
在意识到奔跑的原因之前,她已经喊出了罗文的名字。
她一开始还想着他或许是躲在什么地方看她笑话,非等看够才肯现出身来,可这片有亮光的沙滩从这头跑到那头,罗文的名字从一开始小声试探地喊,到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连卖烟花棒的当地少年都记住了发音,仍没有一个人走到她旁边按住她肩膀,嘻嘻哈哈地说我在这。
附近的路人们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夏绯,有叁两男青年拦住她似乎是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听不懂,更不敢在任何人身边驻留,只好绕开了继续奔跑。
赤脚踩进水浪,阴冷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逼问她所有强撑的骨气。
晚风吹得眼眶酸痛,夏绯不愿去想罗文此时是去了哪里。
不远处烟花咻地升起,映照出一片火树银花。
夏绯脚下一滑,随之脚踝处传开剧烈的疼痛,一下子失力跌进海水里。
疼痛感让她眼前发白,缓了好一阵才重回人间。
脚踝上裂口至少有十厘米,溢出丝缕的血色漂进咸咸的海水里。
原来皮肤也能尝出味道。
痛,太痛了。
始作俑者是块碎掉的可乐瓶玻璃,夏绯捡起,泄愤似的要丢出去却住了手。
是她今天倒霉,总不能再连累别人。
可人人都在快活地抬头望烟花,没一个人看见她。
委屈和难过再也压不住,眼泪大滴大滴地滚了出来,和脚上的血一起流,越擦越多。
脆弱时候,她不忍回想的那些事、罗文说过的那些话语,也一股脑全都冒了出来。
矫饰的生活在此时露出真实的模样。
比十个林佳悦都叫她更难承受。
何以至于吵成这样,或者说他们的相处从来如此,美其名曰是情趣,但也没见得怡情到哪里去。
存档点(结)
但一周后在片场外迎面撞见罗文。
什么学姐拍摄临时缺人全是他设下的陷阱,她手机微信全将他拉黑,卡卡又是他们交际圈外的人物,辗转多人找不见她,他用这方式逼她出来。
夏绯只恨自己没有遁地术,拉拉扯扯地被他塞进车里,锁上了门。
我们谈谈。
夏绯不理,打开软件叫车,被他掰开手把手机扔到了后座上。
你能不能先听我解释,别一上头就离家出走!
夏绯十足的硬气:我不是离家出走,我要跟你分手!
罗文气得咬牙根:我同意了吗你就分手?
我管你同不同意?我要下车!
夏绯狂按开锁键,终于把车门打开又被罗文猛地拽上,不由分说给她系上安全带,一脚油门将车子开得飞快。这下被彻底困住,夏绯缩进角落,不肯看他。
罗文强压着嗓子:发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现在说要分手,我不接受。
夏绯不吭声,但心里下定决心绝不回转。
似乎有一肚子苦水,罗文语速很快:回酒店行李不见,回来后家也搬空了,如果不是我找人,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见我了吗?
夏绯骂了句:卑鄙小人。
好,是我卑鄙,那你能不能先听我句解释?
还没等夏绯反驳出那句没什么好解释的,罗文已经把手机甩了过来,急急开口:我和林佳悦分手后就没联系也没见过,给她评论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我没想到她会发消息。
夏绯还是下意识瞄了眼他的手机,亮着和林佳悦的聊天界面。
隔了几个小时,林佳悦又发了句: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罗文回:不了。紧接着又一行:来泰国陪女朋友过生日。
对方没回复,但聊天到此结束,夏绯有些愣神。
她想象的那些潇洒离开给白月光让路的戏码,原来全没发生。
罗文看她神色有所松动,放了点心,继续道:她那天晚上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才看见,猜你是下午看见了消息才生气,你直接问我就好了,自己又不说,就会朝我生闷气。
带了点委屈,又很快调整语气:但还是我的错,我那天下午话说重了,我跟你道歉。
夏绯把他手机扔回去,冷哼一声:你又没说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
遇上个红灯,罗文踩了脚刹车停下,欲拉她手又被她冷脸甩开。
罗文只以为她还是在吃醋:我和林佳悦分手都多少年了,还留着好友只是为了给你看聊天记录,我现在就把她删了,她根本不重要。
说着就操作手机,点开联系人删除后给她看: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夏绯偏开头,却没什么释怀的情绪,方知道她并没把林佳悦看得那么重。
读档失败
当初选这房子的时候,夏绯一眼就看中阳台半面的钢窗,上世纪法租界的产物,有格调极了。
罗文不晓得大半个世纪以来,玻璃换过几遭,但这会听着窗框被烈风吹得一阵阵颤动,很担心下一秒就会开裂。
妹妹不知道从哪个好眠的角落钻了出来,在他脚底绕了圈伸了个懒腰,施施然迈去猫粮碗吃了几口,又抬头叫了几声。
罗文去厨房开柜子,拿出猫罐头,想到什么,又把柜门关上,找出手机给夏绯发消息。
猫罐头放哪了?
夏绯没回。
窗外雨终于落下,凿得窗户上一道道水痕,倒真有点像裂口。
罗文掂量了会,又发:下雨了,你到了吗?
依旧没回复。
通话邀请打过去,无人接听,直到时间自动挂断。
于是满屏都是他的绿色消息框,向上她只回复一条。
是中午的时候他问: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她回:不用
有点烦躁。
罗文还没迟钝到察觉不出夏绯的不对劲,常常一个人发呆,脸上表情落寞又阑珊。
大约是从求婚后开始的,他只当她还在纠结,便更使足了劲哄她开心。
但她没给他太多机会,工作接得一个比一个紧,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吃饭睡觉。
睡觉。
上次性生活已经是好久以前。
烦躁。很烦。
烟抽完了忘记买,下雨天懒得出门,罗文去阳台开抽屉拿夏绯的珍藏。
空盒子她也不舍得扔,他好一顿翻检才找到包新的,关抽屉时眼风却扫到抹黄色,压在层迭的淡蓝色盒子下面有点显眼,小心抽了出来。
竟然是个护身符,掌心大小,上面绣得却不是什么道家经符,反而像藏文。
罗文不明所以,不知道她是忘在这的还是怎么,随手放了回去。
烟抽上的时候突然闪过个念头:难道是买来送给谁?
手机仍没动静,罗文耐不住,通讯录翻找卡卡。
两年前加的微信,这还头一次发消息:夏绯到你那了吗?
想了想又删掉,只发:在么?
心里有点忐忑,说不好因为什么。
卡卡回了个问号,又火速发了个:夏绯在洗澡。
罗文莫名看出点欲盖弥彰的味道,斟酌了下,道:那你让她一会回个电话,谢了
手机转来转去,可恨右上角时间无法按秒计,分钟跳动得这样慢。
一瞬间理解了某个爱消息轰炸的前女友。
原来等待回复是这样的心情。
烟抽到叁根,屏幕终于弹出消息:在厨房的柜子里。
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回复猫罐头。
罗文犹豫半秒,按下视频邀请。
多稀奇,明明从来他只打语音,自己也不想计较是为什么。
迟了十几秒才接通,那头画面却没亮起来,只夏绯的头像小小一个框。
通话喇叭闪了闪,夏绯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了?
罗文抿抿唇,声音有些紧绷:你到卡卡家了?
嗯。
淋雨了吗?
没。
似乎意识到太冷淡,夏绯又补充了句:我到了之后才下雨。
那就好。
彼此呼吸透过传声筒,清晰可闻。
罗文手指敲着大腿,那股烦躁劲儿仍没下去:什么时候回家?我去接你。
今晚不回了——
夏绯声音迟疑了下:可能要在这陪卡卡两天。
罗文难掩不悦:明天又不是周末,她不用上班么?这又是怎么了——
抱怨被打断,那头传来卡卡拖长音的一声喂,带着点惯有的调笑:罗老师怎么也开始查岗了?
被戳中心思。但不知怎的,她的声音让罗文松了口气。
卡卡照例使软锋:这戴上戒指还真是不一样,拴人拴得好牢。
不敢不敢,她上周不还陪你去听了演唱会。罗文只是笑,又道:她忙了好几天,要好好休息下。
在我这里也是一样休息的,行了,过两天生龙活虎地给你送回去。
只好应下来,还想再同夏绯说两句话,那头一句要准备睡了堵上他,挂断了电话。
罗文长叹口气,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卡卡一向冲他没什脾气,追溯起来,要到两年前夏绯离家出走。
他上门去接人,卡卡一副娘家人作派堵门口,数落他半天他也不敢回嘴。
是他有错在先,异国他乡把夏绯扔在海边,脚腕留下寸长的疤,至今没消下去。
但还好,后来用一个月补救那一晚,对不起说了几百遍,她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破镜重圆。和好如初。
挺生动的词,但此时时过境迁细细回想,才知道到底有没有如初,镜缝还看不看得见。
照片墙上贴着他们那次在海边的合照,夏绯贴在他肩头,笑得毫无挂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