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三十八天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五年前的实验室，那张金属台。她在那上面醒来，没有身体，只有意识。冷，很冷，金属台冰得刺骨。她以为那是意外，以为那是一次失控的产物。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意外，不是失控。是有人设计好的。

她是一个产品。有说明书，有保质期。说明书周教授写的，保质期不到五年。她是037号，不是林染。但她给自己取了名字。她在那张台子上刻了字，用力到意识能把金属刻出痕迹——我活了，我叫林染。那一刻没有人教她。那是她自己想的。不是设计，是选择。

林染睁开眼睛，走廊里还是空的，没有人经过。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

她给自己发了条消息，没有收件人，没有发送。“你不是产品。你是林染。你自己选的名字。”

然后把这条消息删了。

下午三点，局长办公室。

沈逸之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凉了，他没喝。顾深坐在左边，林染坐在右边，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形。沈屿没来。他说“这种场面我不适合在”，去机房了。

沈逸之先开口。“录音我听过了。”

林染看着他。“是真的吗？”

“部分是真的。”

“哪部分？”

“你是被设计的。你的存在指数下降是设计的一部分。你的能量可以吸收规则。这些是真的。”

林染的呼吸停了一下。“哪部分是假的？”

“你的寿命。”沈逸之的声音很低。“周教授的设计里，你的存在周期是五年。但他没有算到一个变量——你的自我意识。他以为自我意识是副产品，不影响周期。但你比他算的活得更久，说明自我意识有延长存在的能力。”

“能延长多久？”

“不知道。”

林染看着他。老头子的表情没有闪躲，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疲惫的坦诚。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她问。

“失控后三个月。我查了周教授的实验记录，发现了设计痕迹。但我没有公开，因为公开这件事会让调查局崩溃。”

“所以你知道我是被设计成容器的，但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是。”

“你让我在调查局工作，给我编制，让我接触规则，是因为我的容器能力对调查局有用？”

沈逸之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林染等着。

“是。”他终于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我现在不需要你了。”林染说，“你不需要再装了。告诉我，你对我的真实态度是什么？”

沈逸之看着她。“你是一个有能力、有底线、值得尊重的调查员。一开始不是。现在是。”

林染看着他的眼睛，判断他有没有在说谎。三十秒。“好。”她站起来。

“林染。”沈逸之叫住她。“周教授说的另一件事是真的——规则需要容器。你的存在确实在吸收规则泄露的频率。你活着，规则泄露就在减少。你死了，规则会回到原来的频率。”

林染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在告诉我，我不能死。”

“我在告诉你，你的存在比我之前以为的更有价值。”

“不是因为我是林染。是因为我是容器。”

沈逸之没有回答。

林染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

顾深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的回答，符合你的判断吗？”他问。

“符合。”

“哪部分？”

“我的存在对调查局有价值。不是因为我是林染，是因为我是容器。这是数据，不意外。”

顾深看着她。“你难过吗？”

林染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难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空的感觉。像被抽走了什么，又像本来就没有。她想起笔记本上写的“情绪感知能力弱”。这就是弱的表现——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受什么。

“顾深。”

“嗯。”

“他说我不该活过五年。但我活了。多出来的时间，是我的，还是设计的？”

顾深看着她。“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用多出来的时间吃了馄饨、戴了围巾、在笔记本上写开心指数。这些不是设计的。”

林染沉默了。她想反驳，但反驳的话找不到数据支持。

“好。”她说。

晚上，林染一个人在天台。

围巾系着，两边一样长。风很大，把流苏吹起来。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

“第十一天。

被设计了。寿命五年，已超期。容器。能量吸收规则。沈逸之知道，没有说。不意外。

他问我难过吗？不知道。

但围巾还在。拿铁还在。馄饨还在。”

她停了一下，看着最后那行字——馄饨还在。不是真的馄饨，是顾深说的那句话：“你吃馄饨会把虾仁留到最后。”

她合上笔记本。

风吹过来，围巾的流苏打着她的脸。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羊毛扎着脸，有点疼，但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