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师门之音
“你的意思,”她看向苏慎,“周显一案,或许只是更大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未必是棋子,但肯定不是终点。”苏慎声音低哑却清晰,“陆大人,周显必须公开审理,必须依《大庸律》定罪惩处。这不仅是为了申冤,更是为了立下先例——仙门弟子触犯人间律法,一样要伏法。这个先例立不住,律法尊严将荡然无存。”
陆青辞皱眉:“公开审理,谈何容易?昆仑已在施压,朝廷态度摇摆。”
“正因为阻力大,才更要公开。”苏慎打断她,眼神锐利,“把案子摊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京城百姓都看着。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护身符。仙门再势大,也要顾忌汹汹民意。”
他喘了口气:“当初我在刑场,能以律锁挡下周显,凭的是什么?是王二拿出的玉佩碎片?不全是。根本是那一刻,围观百姓心中被点燃的公道之火。铁证加民心,才是真正的‘律’。”
陆青辞看着他。烛火下,这重伤的书生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纱布隐隐渗血。可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淬了火的剑。
这是个疯子。但疯得让人无法忽视。
“你想怎么做?”她问。
苏慎直视着她:“就在镇抚司门外,正对大街,设台公审。时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定在七日后的午时三刻。”
陆青辞瞳孔微缩。
七日后的午时三刻……正是当初苏慎自己被押赴刑场,差点问斩的时辰。
“同一时辰,同一片天。”苏慎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让所有人都看看,当初那个差点被冤杀的‘疯儒’,如今要在这里,以人间律法,审判一名真正的仙门罪徒。”
门外偷听的王二,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心脏砰砰狂跳。
陆青辞没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深夜凉风灌进来。镇抚司门外那条长街,此刻空寂无人。但七日后午时……那里会挤满多少人?
风险太大了。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可苏慎说的,是对的。暗室交易换不来公道。要破局,唯有把一切摊到阳光下,赌一把民心。
她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更沉更定。
“好。”她说,只有一个字。
苏慎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丝。
“但有几件事必须做在前头。”陆青辞走回榻边,语速加快,“第一,七日内你的伤必须稳住,至少能坐堂。第二,所有证据链再梳理一遍,确保无懈可击。第三,流言要继续放,方向要变——要说镇抚司将于七日后午时公开审理此案,依《大庸律》定罪,欢迎百姓旁听。”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第四,公审当日,镇抚司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必须全部到位,布控周围三条街。我会亲自坐镇。一旦有人想捣乱,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带着铁血味。
苏慎点头:“依陆大人安排。”
“还有,”陆青辞看着他,“公审主审,是你。”
苏慎一怔。
“案子是你查的,证据是你找的,律法是你坚持的。”陆青辞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没有人比你更合适。我只会坐在一旁,确保秩序。”她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当然,若你体力不支昏在台上,我会让人把你抬下来。”
苏慎默然片刻,缓缓点头:“好。”
事情定了。王二在门外听得热血沸腾,又隐隐害怕。七天!
陆青辞不再多言,转身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陶十一说的那些,关于《噬灵诀》源头的,你自己知道就行,暂不必对外透露。眼下,先钉死周显。”
“我明白。”苏慎应道。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去。
王二轻手轻脚溜进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苏先生,真要……真要在外头审?还定在那个时辰?”
“嗯。”苏慎合上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王二,这七天你帮我做几件事。”
“您说!”王二挺直腰板。
“第一,去找顾老栓,把公审的事告诉他。第二,去南城‘听松书院’递个信。”苏慎睁开眼,“信上写:七日后的戏,开锣了。若有意,可来台下看个热闹。落款……‘刑场旧人’。”
王二用力点头:“记下了!”
“去吧。小心些。”
王二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苏先生,您说……七天后能成吗?”
苏慎没答。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京城零星灯火像蛰伏巨兽的眼睛。
良久,他才极轻地说了一句:“总要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成。”
王二咬了咬牙,推门没入夜色。
诊疗房里重归寂静。苏慎独自靠在榻上,疼痛连绵,意识却清醒。齐静山的话在耳边回响,陆青辞决断的眼神在脑中浮现,七日后的公审台仿佛已在眼前。
他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摊开手掌,对着跳动的油灯火光。
掌心空空如也。
可他知道,七日后,那里需要握住的东西,比山还重。
***
距离镇抚司几条街外,一家打烊的茶馆二楼雅间,窗缝透出微光。
萧策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扣,听着黑衣人低声禀报。
“镇抚司那边,刚传出的风声。七日后午时三刻,门外设台公审周显。”黑衣人声音平板,“是苏慎的主意,陆青辞点了头。”
萧策动作一顿,凤眼里掠过讶异,随即化为玩味。
“公审……午时三刻……”他喃喃重复,嘴角勾起弧度,“有意思。”
他看向窗外镇抚司的方向,眼神幽深。
“这局棋越来越热闹了。”他轻声说,“那就看看,这位‘刑场旧人’,能唱出怎样的好戏。”
“殿下,我们需要做什么?”
萧策沉吟片刻。
“什么都不用做。静观其变。”他说,“不过……给卫相那边递个小小的‘提醒’,就说七日后镇抚司门口有好戏,关乎仙凡体统,想必他老人家会很有兴趣。”
“是。”
黑衣人退下。
萧策独自坐在雅间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楼里楼外,无数人已悄然落子。
七天,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