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第322章

消息传得比风快。

狐山镇上的人看见那两辆停在青年广场门口的绿色巨物，眼神都变了。

先前捐款大会时的那种议论，现在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隔着玻璃看一件摸不着的摆设，既想凑近，又怕靠太近显出自己寒酸。

有人蹲在街对面树荫下看了一下午，烟头扔了一地。

“要是能攀上……”

话只说半句，后半截咽回肚子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叹息。

真正和武清匀走得近的那些人，反倒闭紧了嘴。

店里干活的老伙计，遇上打听的，只笑笑说句“还行”

，多余一个字都不漏。

他们记得清楚，去年冬天仓库漏雨，武清匀挽着裤腿和大家一起搬货箱，冻得手指发紫也没先走。

可挡不住有人算盘打得响。

媒婆的鞋底这几日磨得格外薄，东家进西家出，话里话外绕着弯子。

有户人家甚至把闺女照片塞进武清匀家院门缝里，背面用钢笔工整写着生辰八字。

武清匀捡起照片看了两眼。

姑娘眼睛很大，梳两条麻花辫。

他把照片搁在窗台上，第二天就被风吹到墙角，沾了露水，纸面软塌塌地糊成一团。

他不太出门了。

需要办的事都托张铁柱跑腿，自己多半待在店里二楼。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卡车沉默的轮廓，也能看见远处大古家屋顶升起的炊烟，细细一缕，在傍晚的天色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有时候他会想起很久以前——久得像上辈子的事——他和某个身影蹲在河坝上分抽一根烟，烟头明明灭灭，谁也没说话。

那时候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看不见头。

现在却觉得，人活到最后，身边还能剩下个能不说话也不尴尬的人，大概就算没白活。

楼下传来炒菜的油爆声，香味飘上来。

武清匀关上了窗。

武清匀盘算着让老钱他们歇上整三十天——反正沿海那头的厂子眼下还没见着动静。

等厂房彻底拾掇妥当，今年新捞的海货也该晒透了。

盘算着赶在学生们放暑假的时节，年前再跑最后一趟，这年的营生就算收尾。

如今能开着车往外头闯荡，终究不是件轻松事。

别看老钱带着高豹他们第二回出门顺风顺水，那多少沾了运气的光。

往北边三省的地界讨生活不容易。

南边正热火朝天搞经济特区，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可北边还有些地方，逮着投机倒把的帽子就不松手。

除了上头政策各有各的章法，东北这片土地也自有它的一套风气。

像冰城那位佟六爷的角色，搁在浅水湾里顶多算只小虾米。

若不是武清匀和钱进里这样胆气足的，换作旁人，怕是连碰这碗饭的念头都不敢有。

老钱平日总挂着笑，实则是个狠角色。

武清匀塞上车的那两把家伙，他真遇着事时是敢豁出命去拼的。

高豹性子直，跟大古那种憨实还不一样。

这小子认准的道，九头牛也拉不转。

这么两个人搭伙，除非撞见成群结队的“狼”

，寻常半路劫道的根本拿他们没辙。

就算真撞上了，武清匀早先也交代过：这年头道上碰见抢货的，直接动了响器也不算个事。

若是拼不过，干脆把货全卸了，宁可空着手回来，也别为那点钱财把命搭进去。

车队交给老钱，武清匀掐指一算，自己也该动身往安县去了。

动身前一天，他晃到超市找陶月，想问问她能不能同行。

安县那边采买装修材料、铺货、定招聘待遇的琐碎账目，他实在懒得自己费神。

到了地方，王富贵却说陶月请了病假。

他上午去过一趟，被挡在门外没让进，但听见陶月在屋里应了声，这才放心回来。

武清匀沉吟片刻，从货架上拎了两瓶玻璃罐装的糖水果子，又包了两封油纸裹的鸡蛋糕，叫上王富贵一道往陶月家去。

院门敲响后，里头传来陶月婆婆的询问声。

听说是超市老板来了，门闩才被拉开。

老太太瞧见王富贵，脸色顿时沉了沉。

“大娘，听说陶姐身子不舒服，我带着王经理过来瞧瞧。”

武清匀把手里东西递过去。

老婆子脸上这才挤出点笑意：“哎哟，没啥要紧的，明天就让她上班去。”

“成。”

武清匀朝院里望了望，没见陶月身影，“我们能进屋看看陶姐不？工作上还有点事得问问她。”

陶月婆婆嘴角动了动，似乎不太情愿。

可武清匀毕竟是发工钱的东家，这份活计她也不愿让儿媳丢了——每月一百二十块的进项，如今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事？

她正要转身引路，旁边屋子的布帘被掀开了。

陶月从里头走出来，看见武清匀和王富贵，便将两人让进了自己那半间屋。

这是武清匀头一回踏进陶月住的地方。

屋子挨着山墙，只得半间。

除了一铺能睡人的土炕、一只搁在炕头的旧木柜，几乎再找不出别的像样物件。

武清匀与王富贵在陶月家落了座。

陶月从柜子里取出两只玻璃杯，倒上温水递到他们面前。

王富贵接过杯子时目光在她腿上停留了片刻——她转身时右腿明显拖了一下，动作有些滞涩。

门框边倚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耳朵却朝着屋内方向。

“安县那边新接的装修工程需要财务跟进。”

武清匀将杯子搁在桌上，“账目比较繁杂，得麻烦你过去帮忙盯一阵子。

如果能抽开身，按出差标准算，每天额外补贴五块钱餐费。”

陶月嘴唇动了动，没立即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