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六镇对江左
高欢站起来,没有拿任何竹简或舆图。“禀柱国,七个。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御夷。欢从怀朔出发,经武川、抚冥,至洛阳,复从洛阳东行至此。沿途所见,六镇的兵在调,六镇的粮在运,但——”他停了一息,“六镇的心,不在洛阳。援军能来多少,何时能到,欢不敢言。但欢知道,王昂的盐已经到了。淮阴城头的旗帜,比昨日又多了几面。”
元厉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点了点。高欢说的是“六镇的心不在洛阳”。他是怀朔函使,六镇的军报从他手中递出去,六镇的怨言也从他耳中灌进来。他说“不敢言”,但他说出来了。
“侯景。”元厉的目光落在那敕勒青年身上,“你的弯刀,砍过多少柔然人。”
侯景站起来,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上。“数不清。”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汉话带着浓重的敕勒口音,每一个字都像被弯刀砍过,“从十五岁砍到现在。柱国要景砍谁,景便砍谁。”
元厉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王昂麾下有数员猛将。刘牢之,打过半辈子仗,颧骨上有两道刀痕。桓景明,桓温的儿子,青衣江上守过滩头,槊法刁钻。刘裕,京口寄奴,本帅的腿甲被他刺穿过。还有王昂自己,使一杆从江底捞起来的画戟,那杆戟——”他顿了顿,
“不是寻常兵器。”
侯景的手在弯刀刀柄上微微收紧。“柱国。景的弯刀,也不是。”
高欢站在原处,目光从侯景面上掠过。他没有说话。帐中安静了很长时间。淮水的流淌声从帐外隐隐传来,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脉搏。元厉将长柄大刀从身侧提起,刀尾的铁鐏离地时,在夯土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
“朝廷的援军何时到,本帅不等。王昂的盐已到淮阴,他的兵在休整,他的刀在磨。等他的兵休整好了,刀磨利了,便会渡淮。本帅不让他渡淮。”他的目光从帐中数人脸上一一扫过。“传令。从六镇抽调的所有轻骑,不入下邳,直接来石鳖大营集结。粮草从下邳调,弓弩从彭城调,马匹从六镇征来的军马中择优配给。本帅不要步卒,不要辎重。只要轻骑。每人双马,配弓一张、箭两壶、刀一柄。”
元洛站起来。“柱国,下邳城防——”
“下邳是死城。”元厉的声音不高,但帐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帅守了数年淮阴,淮阴城破时,城墙比下邳高,护城河比下邳宽,存粮比下邳多。淮阴守不住,下邳便更守不住。王昂能用水破淮阴,便能用水破下邳。下邳城外也有河,他只要再卡住闸门,下邳便是第二座淮阴。本帅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他要渡淮,本帅便在他渡淮时打他。他的兵在水里,本帅的兵在岸上。水里的人,挡不住岸上的箭。”
高欢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他是函使,走过的路比帐中任何一个人都多。淮水从石鳖到淮阴这一段,河道弯曲,水流缓急相间,最适合渡河的地点只有数处。王昂若渡淮,必选这几处。而轻骑的速度,可以在这几处之间来回驰骋,让王昂永远不知道对岸有多少骑兵在等他。
元厉将长柄大刀横于案上,刀锋在帐中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银线。“王昂的戟,从江底来。本帅的刀,从六镇来。淮阴城下,他用淮水困住了本帅的刀。这一次,没有淮水。只有刀与戟。”
淮阴城头,王昂站在雉堞后,望着对岸石鳖高岗上那片越聚越多的营帐。营帐的数量每日都在增加,旗帜的颜色也越来越多——玄色狼头旗下,开始出现六镇各镇的旗号。沃野的旗帜是土黄色,怀朔是赭红,武川是暗青,抚冥是灰白,柔玄是深褐,怀荒是墨绿。六面旗帜在淮北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像六条从草原深处游来的蛇。
刘穆之站在王昂身侧,手中捧着那卷已增至近两百页的布阵册。“将军,六镇的旗号都到了。元厉不守下邳,将六镇轻骑全部集结在石鳖。轻骑,每人双马,配弓弩。他在等我们渡淮。”
王昂将手按在雉堞上。夯土的触感粗粝而坚实,新城土与旧城土的色差在掌下清晰分明。他望着对岸那片旗帜,望着石鳖高岗上那面最大的狼头旗。元厉的帐篷便在那面旗下。
“先生。元厉说,下一次,他要亲率六镇鲜卑铁骑与本将决一死战。他说到,便做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刘穆之听得清清楚楚。“先生。却月阵,在淮水上能摆吗。”
刘穆之将布阵册翻到淮水河道剖面那一页。河床的泥沙厚度,水流的缓急,两岸的地势高低,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字。“淮水不是长江。长江水深,大船可以横列。淮水浅,且河道弯曲,却月阵的战车无法在水中列阵。但——”他的手指在石鳖高岗与淮阴城之间的某一段河道上点了点,“这里。河道最窄,水流最缓。两岸的土质是沙壤,不是淤泥。战马涉水而过,不会陷蹄。元厉若要从这里渡淮攻我,他的骑兵必须涉水。涉水时,马速最慢。那一刻,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王昂的手指在雉堞上轻轻点了点。“不是等他渡淮。是我们渡淮。”
刘穆之抬起头。王昂的目光仍落在对岸那片旗帜上。“元厉不守下邳,是因为他知道,守城守不住我。他将所有的赌注押在野战中,押在他的六镇铁骑能在淮水边将我的北府兵冲垮。他押他的铁骑,我押我的步卒。他赌的是马快,我赌的是枪稳。先生,却月阵在水中摆不了,但可以在对岸摆。”
刘穆之的手指在布阵册上微微收紧。“将军的意思是——”
“渡淮。在对岸列阵。让元厉看见,我的步卒过了淮水,站在他的土地上,列成了却月阵。他若来冲,便是在却月阵前撞他的马。他若不来——”王昂将手从雉堞上移开,“他便只能看着我的旗帜,插在淮水北岸。”
淮水在城北静静流淌,水色浑黄。对岸石鳖高岗上,六镇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王昂的画戟竖在身侧,戟尖在晨光中泛着幽深的青黑。淮水南岸的码头上,谢氏的四条漕船已卸完了盐,正在装载北府兵换下来的旧甲与残刀。船工们赤着上身,将麻袋扛上跳板,号子声从码头飘过淮水,飘向对岸。元厉站在石鳖高岗上,望着淮水南岸那座越堆越高的盐山,望着盐山旁边正在装载的漕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高岗,走进大帐。帐中,高欢正伏在案上画淮水渡口的舆图,侯景蹲在帐角磨他的弯刀,磨刀石与刀刃相触的声音细密而持续,像一条蛇在蜕皮。元厉在自己的帅案后坐下,将长柄大刀横于膝上。刀锋在帐中昏暗的光线里亮着。
淮阴城头,王昂将画戟从雉堞旁提起。戟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极轻极快的弧线,指向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