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建康风云
建康朝堂在灭蜀捷报传入后的第三日,迎来了第一场风暴。
风暴的起点,是天子司马曜在太极殿朝会上的一句话。“桓卿灭蜀,功在社稷。诸卿以为,当如何封赏?”
这句话问得很平,像在问今日午膳吃什么。但满殿公卿都知道,这不是一句平常的话。桓温已是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手握上游重兵。再封,便是征西大将军,甚至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便意味着他可以自行征辟幕僚、设置官署,荆州将成为国中之国。而更关键的,是益州。成汉已灭,益州无主。谁去益州,谁便握住了长江上游的另一半。若益州也落入桓温之手,荆州益州连为一体,桓氏便不只是“权臣”了——是能与建康分庭抗礼的藩镇。
会稽王司马道生第一个出列。他手中持着笏板,面容肃穆。“陛下,桓温灭蜀,功不可没。然益州初定,人心未附,当遣朝廷重臣镇抚。臣举荐——”他顿了顿,“周抚。”
殿中安静了一瞬。周抚是庐江周氏的家主,曾任豫章太守,以清简宽惠著称,在宗室和门阀之间人缘极好。他是会稽王的人。司马道生举荐周抚,意思很明白——益州不能给桓温。
中书令何充随即出列。“会稽王之言,臣不敢苟同。桓元子以荆州之兵灭蜀,益州之降,降于桓元子,非降于朝廷。若朝廷另遣他人镇蜀,蜀人必不自安。且益州与荆州唇齿相依,军务往来、粮草转运,皆需荆州配合。若益州不在桓元子辖下,互相掣肘,恐生边衅。”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臣以为,益州当由桓元子兼领。”
殿中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司马道生面色不变,但握着笏板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与何充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多年,从当年庾翼死后荆州刺史的人选,到如今益州的归属,每一次都是他与何充的对弈。而每一次,天子都坐在御座上,像一尊不言不语的佛。
天子开口了。“王尚书。”他的目光落在班列最前方的王弘身上,“你如何看。”
满殿目光齐齐聚向王弘。琅琊王氏,当朝尚书令,皇后之兄,太子之舅。他的表态,将决定天平倾斜的方向。
王弘出列,手持笏板,向天子行了一礼。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澜。“陛下,益州之事,臣以为当分两步。其一,益州初定,确需重臣镇抚。桓温以荆州之兵灭蜀,蜀人畏服,若骤然易帅,恐生反复。臣以为,可暂以桓温兼领益州,以安蜀人之心。其二,暂领非久领。朝廷可于一年或两年后,待蜀中局势大定,再择宗室或重臣代之。如此,既不寒桓温灭蜀之功,又不失朝廷驭远之权。”
殿中又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像春蚕食桑般蔓延开来。王弘的意见,是折中。但折中之中有偏向——他同意桓温兼领益州。这与何充的立场一致。但他又说“暂领非久领”,给了司马道生一个台阶。
司马道生看着王弘,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他与琅琊王氏素无深交,但他知道,王弘的这个折中之策,是在替天子解围。天子不想将益州给桓温,但更不想在此时与桓温翻脸。王弘递了一个台阶,天子便可以踩着下来。
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王尚书之言,甚合朕意。拟旨,封桓温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兼领益州。另,益州军政,暂由桓温都督,一年后再议。”
司马道生将笏板收回袖中,退回班列。他的面色平静,但退回时的脚步比出列时重了一分。何充叉手领旨。王弘叉手领旨。
散朝后,王弘走出太极殿。五月的阳光从殿檐的琉璃瓦上倾泻下来,将他绯色官袍染成一片深红。他沿着汉白玉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何充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王尚书。”何充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之言,多谢。”
王弘没有看他。“何中书不必谢。琅琊王氏只为社稷,不为任何人。”
何充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在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两人分道而行。一个向东,往尚书台;一个向西,往中书省。五月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石面上,拉得很长,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路。
建康城的夏日,在朝堂的明争暗斗与门阀的此消彼长中,一日一日流淌。
王昂每日清晨去太学,午后归府,在藏书阁中读书至深夜。祖父王衍每隔两三日便来一次,有时讲《六韬》,有时讲《吴子》,有时讲他年轻时在京口屯田的旧事。王昂听着,将那些话一点一点吃进肚子里,像一株在旱季中生长的松苗,根系拼命向下伸展,寻找更深处的土壤。
他在太学中与谢景澜仍隔着那道素纱屏风。散学时,她的青帷骡车从太学侧门驶出,他的白马从正门离开。一个向西,往漕运码头;一个向东,往乌衣巷。他们很少交谈,偶尔在廊下相遇,也只是叉手、屈膝,道一声“王郎”“谢小娘”,便错身而过。但王昂注意到,她的骡车驶向码头的次数,比从前频繁了。她的眼睑下有时会有一层极淡的青影——那是熬夜算账留下的痕迹。她从来不说,他也从来不问。但他在藏书阁读《史记·货殖列传》时,会在“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那一行旁边,用小字批一句——“蜀道通,则商路通。商路通,则货殖兴。”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见。他只是写了。
谢景澜的漕运账册上,荆州药材商的名单越来越长。她让沈叔将那些药材商的背景一一摸清——哪些是桓氏的嫡系,哪些是桓氏的旁支,哪些是荆州本地豪强借桓氏之名行商,哪些是建康门阀安插在荆州的暗线。她在账册的空白处画了一张图,用极细的墨线将那些名字连起来。桓氏在中央,荆州豪强在左侧,建康门阀在右侧。她看着那张图,忽然觉得那不是一张商路图,是一张朝堂的缩影。
顾氏的第二座泊位已开始使用。顾氏的药材船从江陵出发,顺江而下,在京口码头卸货,再转小船沿运河运往吴郡。船上有一个年轻的药材商,姓陆,是会稽人,自称是顾氏旁支的远亲。沈叔在信中说,此人每次到码头,都会在谢氏的货栈前站一会儿,看看那两条绘着芝兰族徽的新漕船,然后便走了。他不与人攀谈,不打听,只是看。谢景澜在信中批了一行字——“下次他来,请进货栈喝茶。”
五月末,建康下了一场暴雨。暴雨如注,从傍晚下到次日天明,秦淮河的水位涨了三尺,两岸的柳树被冲倒了好几株。太学的古柏在风雨中摇晃了一整夜,掉落了满地的柏枝。
暴雨停后的清晨,王昂在静思院中练五禽戏。青墨从廊下端着一只食盒进来,食盒上沾着雨后的水珠。他打开食盒,里面是环饼,炸得金黄酥脆,面上撒着芝麻。王昂的手指在食盒边缘停了停。他没有问环饼是哪里来的。他只是取了一枚,咬了一口。酥脆,芝麻很香。与饯行宴上那一枚,是同一个人的手艺。
青墨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两株被暴雨洗过的青松。松针上挂着雨珠,在晨光中像无数粒细小的水晶。他忽然开口。
“主君。谢小娘的码头,新添了两条漕船。”
王昂嚼着环饼,没有说话。
“船首绘着芝兰。”
王昂将环饼咽下去。“青墨。明日散学后,备马。去秦淮河。”
青墨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
雨后初晴,秦淮河的水位仍很高,水流比平日湍急。王昂策马行至秦淮河畔时,夕阳正从钟山方向漫过来,将河水染成一片碎金。他没有去码头,只是勒马停在河岸边,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货船上有扛着麻袋的苦力,有蹲在船头抽烟的船主,有在船尾晾晒衣裳的妇人。他们的脸在夕阳中明灭,像无数个会移动的光点。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货船,落在远处。京口码头方向,两条绘着芝兰族徽的新漕船正停泊在夕阳中。船身比寻常漕船略窄,吃水很浅,适合在长江上游的险滩中航行。船首的芝兰在夕阳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像两朵从江水中长出来的花。
他看了很久。然后拨转马头。
“回府。”
白马踏着秦淮河畔的暮色,向乌衣巷方向小跑而去。身后,那两朵芝兰在夕阳中静静绽放,像两个沉默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