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第3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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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豆芽，脆生生的，在瓷碗里堆成小山——那是出海前备下的黄豆，每日淋水，在昏暗的舱室里悄悄抽出的嫩芽。

就这么几样东西，轮换着出现在餐桌上。

吃饭的时辰却拖得很久。

人们捧着碗，话语混着咀嚼声在甲板上飘散。

家长里短，或是夸张的见闻，一顿饭能消磨掉许久。

之后每人会分到一小撮深褐色的叶片，用热水冲开。

这规矩传了很多代，没人敢省略。

那点绿意和茶汤，是身体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蓝上保持平衡的支点。

他现在是这些人的头领之一了。

远航需要懂得看星象、辨海流、算补给的人。

他是徐琳儿的丈夫，也是这群人里读过最多书卷的。

时间久了，那些起初带着疑虑的目光渐渐变成了信服。

如今除了水师派来的那位武官，船上许多事都由他定夺。

走完一圈，他停在船舷边。

几艘船跟在后面，帆吃饱了风，鼓胀成饱满的弧线。

远处有银亮的影子跃出水面，又“啪”

地落回去，溅起一片碎光。

这样的画面看久了，竟会让人产生错觉，仿佛这种摇晃的、咸腥的、望不见尽头的生活，也可以成为一种习惯。

他的视线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只有海平面，灰蓝的，与天色融在一起。

但他知道，陆地在那个方向的尽头。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少爷又在惦记少夫人了？”

跟在身后的林宇轻声问。

朱世杰转身往舱室走去。

门在身后合上，将海风与涛声隔开一層。

他从木匣里取出卷起的图纸，在桌面上铺开。

铅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经纬、标记、推测的航线——这些错综的线条与符号逐渐占据了他的视野，也将某些翻涌的思绪压回了深处。

他低下头，让注意力全部沉进那些交叉的网格里去。

舱室里的空气弥漫着海水的咸涩与纸张的霉味。

朱世杰的指尖划过羊皮海图表面，那些用炭笔勾勒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离开倭国海域，多久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身后那个静立的身影。

“三十七个日夜了，少爷。”

林宇的回答简短，目光同样落在那张图上。

“按这图上的标记，”

朱世杰的食指沿着一条由诸多小点连成的虚线移动，最终停在了一片轮廓陌生的区域，“穿过前面那片被称作‘流鬼’的土地，再顺着这些岛屿的指引，我们就能触碰到‘亚墨利加’的边缘了。”

他的指尖在那个后世被称为阿拉斯加的地方轻轻点了点，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少爷，那流鬼之地，古书上真写着曾是唐土之藩属？”

林宇对航线早已熟稔，此刻更牵动他思绪的，是那片即将抵达的土地所承载的遥远名号。

朱世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从固定在舱壁的木架上抽出一册书卷。

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记载，”

他找到某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太宗皇帝年间，彼处首领曾渡海来朝，受赐印信官服。

若依此论，称其为属国，倒也并非虚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止流鬼，更北边那片被称作‘夜叉’的苦寒之地，早年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往来。”

他们口中的“流鬼”

与“夜叉”

，在后世的认知里，是那片延伸向白令海峡的广袤半岛及其以北的冻原。

“隔着如此浩瀚的波涛，当年大唐的威仪，竟也能抵达这般遥远之所？”

林宇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恍惚。

朱世杰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沉默后，才低声道：“或许……只是一个足够强大的时代，其光芒所能照及的极限吧。”

“那您说，这片海那边的土地，将来有没有可能也……”

“岸！是海岸！正前方！”

桅杆顶端传来的嘶喊，像一把利刃，骤然割断了舱内所有的思绪。

那声音因激动而尖锐，穿透了风帆的鼓荡和海浪的低吼。

两人几乎是撞开了舱门，冲到甲板上。

咸冷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深海特有的腥气。

朱世杰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黄铜打造的、可伸缩的远望筒。

他将其拉长，凑到眼前。

瞭望手在高处挥舞着手臂，指向海天相接之处那一道极其模糊、仿佛墨渍晕染开的暗影。”就在那儿！头儿！是陆地没错！”

透过镜片，远处依然只是一团移动缓慢的深色轮廓，细节难辨。

但盘旋其上的密集鸟群，以及那不同于云层的、沉甸甸的稳定形态，都让朱世杰的心跳快了几拍。

是陆地，而且很可能就是海图标记中，那片传说中的流鬼之地的开端。

“吹角，发旗语，把消息递到后面田大人的船上去。”

他的命令简洁而迅速。

“明白！”

不久，后方旗舰传来了回应。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次第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在这空旷的海面上回荡，惊起了更多逐浪而飞的海鸟。

各条船的帆索被水手们用力调整着，帆面吃满了风，船头破开波浪的速度明显加快。

朱世杰站在船首，衣袍被海风扯得笔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膛里翻涌的情绪，声音清晰地传遍甲板：“传令各船，满帆，全速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