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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第2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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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仍坐在原处,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撞在历代牌位之间,碎成几截短促的回音。

“该听见的,总该听见了。”

他对着最上方那块金漆剥落的牌位轻声说道,伸手拂去了落在衣袖上的香灰。

王承恩的目光扫过殿前那些跪伏的身影,眉头拧紧。

他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内官,声音里压着火气:“眼下的日头这般毒,诸位大人就在这里干跪着?还不赶紧上前搀扶!”

几名内侍慌忙应声,小跑着过去。

跪了这许久,袍服早已被汗水浸透,膝盖更是酸麻得没了知觉。

有人借着搀扶的力道摇晃着站起,有人则还需旁人托住胳膊才能勉强立稳。

温体仁被扶起后,顾不得整理衣袍,急急向王承恩探身:“王公公,皇上那里……可有示下?”

“皇爷吩咐了,今夜便宿在此处。”

王承恩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调平直,“首辅与各位大人,且先回府歇息吧。”

“这……”

温体仁喉头一哽。

“朝廷的担子还压在诸位肩上,”

王承恩的目光缓缓掠过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最后停在某处——那位老臣的衣袖正微微发颤,“若是都熬坏了身子,政务岂不荒废?”

温体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徐光启脸色苍白,连站立都显得勉强。

他沉默片刻,终于颓然点头:“……也罢,我等先行告退。”

“诸位慢行。”

目送那一行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王承恩转身,悄无声息地重新步入殿宇深处。

“皇爷,人都已经劝回去了。”

朱由检倚在窗边,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吞噬天际的余晖。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去告诉曹正淳,把风声放出去。”

“奴婢明白。”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夏日的雷雨还快。

不过半日工夫,街头巷尾便已满是窃窃私语——那些话里话外,都将天家形容得如同骤然得势的商贾,粗鄙又张狂。

温体仁刚踏进府门,管家便凑上来低声禀报了外头的传闻。

他脚步一顿,猛地抓起手边案几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炸裂的脆响惊得廊下的雀鸟扑棱棱飞起。

“老爷,”

管家屏着呼吸,等那阵刺耳的余音散去,才继续道,“韩大人、钱大人几位已经到了,正在花厅候着。”

“……请进来。”

不过片刻,韩爌、钱龙锡、施凤来几人便鱼贯而入。

钱龙锡甚至来不及落座,开口时气息都带着焦灼:“元辅可听见外面的风声了?”

“听见了。”

温体仁的声音有些发哑。

韩爌却径自寻了张椅子坐下,手指慢慢摩挲着光滑的扶手:“陛下这是……要对曲阜那边动心思了?”

这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他身上。

“除了宫里,谁有胆子散这种话?”

韩爌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又或者,谁有本事让这些话一夜之间传遍九城?”

堂内骤然静了下来。

施凤来先倒抽一口凉气:“若当真如此……那可是要捅破天的大事!”

“必须面圣!”

钱龙锡一掌拍在桌面上,“总要问个明白!”

“此刻进宫?”

韩爌摇了摇头,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宫门还进得去么?你们且想想,陛下为何偏选在此时翻出这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骤然绷紧的脸:“前些日子,曹变蛟领兵入山东,他本人是回京了,可他麾下那些兵马呢?可曾全数带回?再有,宜兴侯卢象升此番返航,曾在登莱停靠——五军营那两万人马,如今又在何处?”

温体仁的指尖渐渐冰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喉咙:“如此说来……陛下是早有布局了。”

温体仁的眼帘缓缓垂下,光线在他细长的眼缝间凝成一线。

“我等该如何应对?”

李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皇帝若真将刀锋转向孔家,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该站在何处?是挡在刀前,是侧身让路,还是只站在檐下看雨?

“坐在龙椅上的这一位,不是前朝那些可以轻易揣度的君主。”

温体仁的叹息混着茶烟散开,“他握住兵权的手,已经紧得像太祖和成祖当年。”

“陛下能用武人开疆拓土,难道也能靠他们守住社稷、治理州县么?”

韩爌的话从阴影里飘出来,字字都浸着凉意。

“韩公此言何意?”

“就是你此刻心中所想的那个意思。”

“这是逼宫!”

李标的拳头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轻响,“均田免赋,我们忍了;税制归一,我们让了;兵权收归,我们退了——这次不能再退。

这是要掘断儒门的根。”

韩爌环视在场每一张脸,声音沉如铁石:“韩某说得可对?天下的权柄,不该全收进一只手里。”

施凤来缓缓点头:“此言在理。”

“首辅呢?”

所有目光转向温体仁,“您的意思?”

“老夫……”

“首辅大人,”

韩爌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盏沿贴近唇边,声音幽幽传来,“士林清议,身后史笔,该细细思量了。”

“老夫……明白了。”

人散尽后,温体仁独自站在渐暗的厅堂里,一声长叹坠入暮色。

次日,内阁诸臣与六部九卿齐聚宫门,求见天子。

王承恩的身影挡在太庙汉白玉阶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众臣僵立片刻,终究转身离去。

接连数日,宫门次第紧闭。

朝臣的请求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听不见回响。

孔家轻慢皇室的传言却像野火般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