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硬仗
冬天种下的种子,在冻土里蛰伏了整整三个月。开春的时候,雪化了,冰消了,嫩芽从土里钻出来。天帝蹲在地边,看着那些新芽。比往年晚了许多,瘦了许多,但活了。
铁心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新打的锄头。这三个月,他打了一百把锄头、两百把镰刀、三百把菜刀。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他一个人轮三把锤子,徒弟们轮两把。手肿了,缠上布条接着打。胳膊抬不起来了,换左手打。左手也抬不起来了,就用肩膀顶。
“天帝,北边来人了。”铁心说。
天帝站起来,望向北方。那道塌了的墙后面,烟尘漫天。不是三五个,不是三五十个,是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多少人?”他问。
铁心说:“三万。先头部队。后面还有。”
三万。北边新家能打仗的人,不到两千。地刚种下去,麦苗才露头,这时候打仗,麦子就毁了。不打,人就得死。
天帝没有犹豫:“打。”
铁心握紧锄头:“怎么打?”
天帝说:“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过河。河这边,是地。地毁了,今年就白种了。河那边,让他们打。打不过,就退到河边。退到河边,就不能再退了。”
北边新家前面有条河,不宽,水也不深。但过了河,就是麦田。天帝把两千人分成三队。一队守在河对岸,一队守在河这边,一队留在麦田边。
“河对岸的人,能撑多久撑多久。撑不住了,退到河里。河里的人,接上。河里撑不住了,退到河这边。河这边撑不住了——”他看着麦田边那队人,“你们上。地不能丢。”
天兵来了。三万金甲,长戟如林,踏着整齐的步伐,压过来。河对岸的人站成一排,拿着锄头、镰刀、菜刀,看着那片金色的海洋。铁心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拿铁锤,拿的是那把新打的锄头。
天兵在百步外停下。为首的将领骑在天马上,俯视着那些凡人。
“让开。”
铁心没有让。
将领抬起手:“杀。”
三万天兵冲上来。铁心第一个迎上去,锄头抡起来,砸在一个天兵的胸口。金甲凹了,人飞出去。他又抡起锄头,砸向第二个。锄头卡在天兵的盔甲里,拔不出来。他松开锄头,从地上捡起一把天兵掉的剑,继续杀。一剑,又一剑。他不知道杀了几个,只知道不能停。一停,身后那些人就会死。
河对岸的人越来越少。退到河里,河里的人接上。河里的人越来越少,退到河这边,河这边的人接上。河这边的人越来越少,退到麦田边,麦田边的人接上。
天帝站在麦田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天兵。他身后,是刚露头的麦苗。嫩绿的,细细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天帝。”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边,“打不过了。”
天帝没有回答。他拔剑,第一个冲上去。剑光闪过,最前排的三个天兵倒下。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冲。
赵明又来了。他站在天兵队伍里,看着那些冲上来的凡人。他不想打,但他不能不打。他杀了一个,又一个。手不抖了,心也不抖了。他抬头,看见天帝。天帝浑身是血,还在往前冲。赵明的剑举起来,刺向天帝的胸口。
剑停了。不是他停的,是有人抓住了剑刃。铁心的手,抓着剑刃,血从指缝滴下来。他没有松手,只是抓着。
“别杀他。”铁心说。
赵明愣住了。他看着铁心,看着那双流血的手,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铁心说:“他死了,地就没人种了。地没人种了,人就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