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楚翎的思念
楚翎离开皇宫的第一天就想陛下了。
这个念头蛮横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白日里行军赶路尚可勉强压下,到了深夜便再也无处可逃。
将士们在溪边扎了营,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楚翎坐在火堆旁,周围是士兵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陛下此刻在做什么?
是还在御书房批折子,还是已经歇下了?替他守夜的侍卫,可有及时添茶?
想到这里楚翎忽然觉得荒唐,陛下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哪里轮得到他来操心。
可他还是想。
想得眼睛发酸,想得喉头发紧。
他想起自己在宫中当值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故意换来的夜班。
只是想多看陛下一眼。
哪怕只是隔着长长的回廊,远远地看见那一角明黄色的衣袍。
哪怕陛下从不曾将目光投向他……
他就那样安静地守在暗处,像一个胆小的贼,偷偷地将每一次凝望都当作恩赐。
火烧树枝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着,溅起的火星子落进泥地里,熄灭了。
楚翎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慌忙仰起头去看天。
月色很好,星河灿烂,可他只想哭。
他索性站起来,走到守夜的将士面前:“去歇着吧,本将来。”
那将士一愣:“将军,这不合规矩——”
“这是命令。”
楚翎说完便不再看他,径直站到了哨位上。
他握紧了剑柄,让掌心的冰凉压住心口那片滚烫。
守夜也好。
守夜的时候眼睛要盯着前方,耳朵要听着四周,他便没有余裕去想了。
可他还是想。
从京城到南陵,一路走了二十三天。
楚翎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铠甲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颧骨突了出来,下颌线更加锋利,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这日傍晚扎营,陈茂端着饭食过来:“将军,吃点东西吧。”
楚翎擦着佩剑,像是没听见。
陈茂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将军,您是不是……想家了?”
出征的将士想家是常事,陈茂见过太多新兵头一回离京时那张惶惶然的脸。
可他还从未见过谁像楚翎这般,把“想家”二字熬成一副骨头架子,硬生生将自己拆吃得干干净净。
楚翎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垂下眼,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想家?”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轻极了,“想家了。”
陈茂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将饭碗又往前推了推,转身离开了营帐。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楚翎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双手撑在舆图上,低着头,肩膀发抖。
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关隘与城池渐渐模糊了,被一片温热的水雾笼罩。
他伸手去抹,越抹越多,怎么也抹不干净。
他不是想家。
他哪里还有家。
他有的只是一个从不曾回头看他的人。
他像飞蛾扑火一样扑向那个方向,明知不会有回响,却还是把每一次靠近都当成命运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