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既来之则安之(上)
混沌的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海里,不知漂浮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终于刺破黑暗,何砚(林国辉)的指尖猛地抽搐了一下,沉寂许久的知觉终于一点点回笼,率先席卷而来的,是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人彻底撕碎的剧痛。
方才那场发生在灵魂深处的激烈争夺,早已落下帷幕。
林国辉凭着骨子里的狠劲与执念,硬生生在这场意识博弈中占据了绝对主导,两股灵魂彻底交融在一起,他全盘接纳了属于何砚的所有记忆、性格与过往,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林国辉,只有完完整整、从内到外都彻彻底底的何砚。
可灵魂的胜利没能抵消肉体的折磨,何砚身上遍布的枪伤、磕碰出的淤青,每一处伤口都在疯狂叫嚣着疼痛,将林国辉原本的意志牢牢裹挟。
他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周遭,只能感受到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生生碾碎又重新拼凑,钻心的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疯狂窜入大脑,让他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他真是受够了后世那些离谱的影视剧,那些导演、编剧笔下的主角,中枪之后个个面色如常,别说一两枪,就算挨了四五枪,转眼就能生龙活虎地冲锋陷阵,那轻松模样,仿佛中弹的不是血肉之躯,只是被弹弓蹭了一下。可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这一切有多荒谬可笑。
昨天战场上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他亲眼看见身边的士兵被子弹打中大腿,不是简单的受伤,而是骨头瞬间碎裂,肌肉被撕裂,哪怕侥幸活下来,整条腿也基本会彻底废掉;若是被密集的机枪扫中,脆弱的人体根本不堪一击,力道巨大的子弹能直接将人打断成两截;更别说被炮火精准砸中,连一丝完整的痕迹都留不下,顷刻间就化为一摊血雾,彻底消失在世间。
这些真实到残酷的画面,偏偏都嫁接在了何砚的身体上,所有的伤痛,全都由此刻的他来承受。林国辉在心里暗骂不止,凭什么何砚造的伤,要让他来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折磨,这痛感尖锐又绵长,仿佛无休无止。
可人的忍耐力终究是有限度的,疼到极致,神经渐渐麻木,竟慢慢生出一种诡异的习惯感,周身的剧痛似乎稍稍褪去了几分,不再像最初那样让人瞬间失去意识。但这份缓和只是暂时的,每当心脏用力跳动一次,温热的血液顺着血管流经那些撕裂的伤口时,原本压抑下去的痛感就会骤然加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血肉,一波接着一波,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躺在病床上,大口喘着粗气,任由这阵熟悉又致命的疼痛反复冲刷,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场惨烈的战场。断肢残臂在炮火中胡乱飞溅,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猩红的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汇成细细的血溪缓缓流淌;被炸出来的内脏还带着滚烫的热气,黏腻地摊在地上,甚至能看到一颗蹦出胸腔的红色心脏,还在微弱地、一下下抽搐着,残存着生命最后的律动。
这是何等血腥又绝望的场面,远超他所有的认知。
融合了何砚记忆的林国辉,只是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一辈子最远的奔波就是过年回老家,唯一接触过的生死场面,也只是老家有老人过世时前去帮忙料理后事,从未见过如此近距离、如此惨烈的血腥杀戮。
和平年代养成的认知与本能,在这一刻彻底被击溃。胃里骤然掀起一阵剧烈的翻涌,像是有一只手在疯狂搅动着五脏六腑,他的胃里早已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食物可吐,可那股强烈的反胃感却死死攥住他,让他控制不住地弓起身子,一阵阵干呕。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难受的声响,太阳穴突突直跳,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明明什么都吐不出来,可干呕的动作却停不下来,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引来新一轮的刺痛,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疼痛与生理不适的双重折磨里,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反复摇摆,却怎么也逃不开这炼狱般的感受。